嘉靖二十五年(注:1546年),正月底的洛阳城中,寒意泠然。
昔日东都,龙蟠虎踞,王气郁然,那周回数十里的城墙,虽历经风雨剥蚀,砖石间苔痕斑驳,却依旧巍然矗立,默对着苍茫天际。
河南府衙,坐落于城东毓德坊内,乃是统御豫西的重地。
但见朱漆大门紧闭,兽环衔铜,门前一对石狮子,不知历几多寒暑,风雨侵蚀,雕琢之迹已显模糊,然睥睨之姿犹存,更衬得这官廨森严肃穆。
门前广场开阔,偶有枯叶被旋风卷起,打着旋儿,复又无力地跌落墙角。
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,蜷缩在避风的角落,相互依偎着取暖,面色青紫,眼神空洞,与这官衙的威仪形成了刺目的对照。
辰时刚过,一人踏着清冷的晨光,步履匆匆,径至府衙门前。
来者正是林青云。
但见他身着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身,肩头微染风尘,眉宇间虽略带倦色,一双眸子却亮如寒星,透着几分书卷清气,又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刚毅。
他心中牵挂黄月璃安危,更欲早日了结那桩缠绕心头许久的旧案,是以脚步甚急,恨不得立时便见到司空通判。
然而,未等他足尖踏上那冰凉的石阶,两名按刀而立,如泥塑木雕般的守门衙役,便横身拦住去路。
左侧那人,生得一双三角眼,目光锐利如鹰隼,带着七分倨傲,三分审视,将他这身略显寒酸的行头上下打量;右侧则是个胖大衙役,面团团一张脸,眼珠浑浊,嘴角似笑非笑,透着一股市井油滑之气。
“站住!”
那三角眼衙役猛地一声断喝,声若破锣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林青云脸上,“府衙重地,何等所在?岂容你这等闲杂人等擅闯?”
言语之间,手已按上腰间刀柄,姿态咄咄逼人。
林青云心下一凛,强自按捺住胸中些许不快,稳住心神,拱手施了一礼,语气依旧平和:
“二位差爷请了。在下林青云,乃昔日府学庠序中生员,去岁蒙陈府尊与司空通判大人明镜高悬,旧案得以昭雪。今日特此前来,正是为配合司空大人理清案情首尾,录写口供,烦请通禀一声。”
他特意将“司空通判”四字说得清晰,冀望能借此名头,行个方便。
岂料那三角眼衙役闻言,非但未有丝毫敬意,反从鼻子里嗤笑一声,满脸鄙夷之色,拖长了声调道:
“嗬——!我当是何方神圣,原来是你!那个因‘作弊’之嫌被革除功名的林青云?”
他将“作弊”二字咬得极重,满是讥讽,“你说案子清了就清了?空口无凭,白纸黑字何在?司空大人日理万机,岂是你这等人想见便能见的?”
一番话,极尽轻蔑之能事,直将斯文践踏于脚下。
林青云听他提起旧日疮疤,且言语如此无礼,心头一股无名火“腾”地窜起,直冲顶门。
想自己数年寒窗,萤窗雪案,所读皆是圣贤之书,所守皆为君子之道,如今竟被这等小吏如此折辱,真真是是可忍,孰不可忍!
他双拳微握,关节“咔咔”响,正欲引经据典,据理力争,那右侧的胖衙役却已凑近半步,脸上堆起暧昧不明的笑容,压低嗓音,故作熟络道:
“小兄弟,年轻气盛,不懂规矩不是?”
他拇指与食指轻轻搓动,暗示之意昭然若揭,“常言道,‘衙门八字朝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’。
这上下打点,迎来送往,哪个环节不需要使些‘阿堵物’?
嘿嘿,你若肯破费些个,使些‘水火棍儿’的辛苦钱,润润爷们的喉咙,哥哥我瞧着你这般急切,或可发发慈悲,为你奔走通传一声,也未可知。”
言罢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闪烁着贪婪的光。
此言一出,林青云只觉一股浊气塞于胸臆,郁结难舒。
这朗朗乾坤之下,煌煌府衙之前,竟行此公然索贿之事,将朝廷法度、士子尊严视若无物!
他胸中怒潮翻涌,几乎要脱口斥骂这蝇营狗苟之徒,然话至嘴边,又思及此行目的,恐节外生枝,只得强咽下这口恶气,面色已是沉了下来。
正在这僵持之际,忽闻身后传来一阵喧嚣。
但见一行数人,簇拥着两名道人,趾高气扬,迤逦而来。
那两名道人,皆身着玄色绡金道袍,头戴乌油油的混元巾,腰系丝绦,足蹬云履。
当先一人,面皮白净,三绺长髯,眼神倨睨,顾盼自雄,乃是万仙宫的道士玄明;
其后一人,稍显年轻,面色红润,眼神流转,透着几分精明,是其师弟玄清。
二人袍袖摆动之间,隐有淡淡的丹砂、芝桂药香散发出来,更添几分神秘。
身后随从,亦是个个神情倨傲,目不斜视。
那两名衙役一见来人,霎时间如同川剧变脸,方才的倨傲与贪婪一扫而空,换上了一副谄媚至极的笑容,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,连连作揖打躬,语气谦卑得无以复加:
“哎呦呦!不知是玄明、玄清两位仙师法驾光临,小的们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!罪该万死!”
那胖衙役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,宛若庙里的弥勒。
三角眼衙役也忙不迭地接口:
“同知大人早有吩咐,说是仙师今日必至,已恭候多时了!快请进,快请进!外面风大,莫要着了寒气!”
那姿态,比见了自家祖宗还要恭敬几分。
玄明道士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府衙广场,鼻翼微动,忽地皱紧了眉头,伸手指向那角落蜷缩的乞丐,捏着鼻子,嫌恶道:
“无量天尊!这府衙重地,乃一州之颜面,朝廷威仪所在,怎容得这些腌臜乞儿聚集?秽气冲天,臭不可闻,成何体统!还不与我将他们速速驱散,免得污了仙家法眼,也玷辱了官家圣地!”
“是是是!仙师教训得是!小的们糊涂,这就去办!这就去办!”
三角眼衙役连声应诺,如同得了圣旨一般。
转身便与那胖衙役一起,猛地抽出腰间悬挂的水火棍,脸上刹那间布满了凶戾之气,恶狠狠地冲向那群瑟瑟发抖的乞丐。
“滚开!滚开!你们这些杀才,臭要饭的!也不睁开狗眼看看,这是什么地方?也是你们能待的?”
“快滚!再赖着不走,爷们的水火棍不长眼睛,打断你们的狗腿!”
呵骂之声,如同鸱鸮夜啼,刺人耳鼓。
棍棒随之如雨点般落下,毫不留情。
那些乞丐,多是老弱妇孺,猝不及防之下,被推搡得东倒西歪,惊呼声、哀嚎声、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。
一个白发老妪被推倒在地,手中赖以乞食的破碗“哐当”一声摔得粉碎;
一个拖着条残腿的汉子,躲避不及,背上已挨了重重一棍,痛呼倒地;
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,紧紧抱住大人的腿,场面混乱不堪,凄惨之状,令人目不忍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