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五十六
为首二人,皆着捕头服色。
左边一人,面色焦黄,豹头环眼,腰间挎着一柄厚背铁尺,唤作柴忠。
此人素来暴戾恣睢,手段狠辣,视人命如草芥;
右边一人,面皮白净,三绺短须,眼神闪烁不定,乃是向敏,眉宇间却似有几分犹豫,不似柴忠那般杀气腾腾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在这群虎狼差役之中,竟混杂着三五十名身着万仙宫服饰的鹰犬。
这些人个个眼神凶悍,太阳穴高高鼓起,步履沉稳,显然身负上乘武功。
那曾与林青云相逢的玄明、玄清二道亦在其列,此刻面带倨傲冷笑,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。
柴忠一双环眼如电,扫过破败的房屋和一群衣着褴褛的乞丐,目光最终如铁钳般死死箍在林青云身上。
他鼻子里冷哼一声,声若洪钟,厉声喝道:
“兀那狂徒林青云!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竟敢殴伤公差,藐视朝廷王法,形同造反!左右,与我拿下!若敢反抗,格杀勿论!”
声震屋瓦,气势汹汹。
林青云心头一紧,知今日之事绝难善罢甘休。
他将面色苍白、步履蹒跚的族兄林青河紧紧护在身后,手中那柄尚未出鞘的秋水剑微微低垂,周身气息却已如弓弦般悄然绷紧。
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,沉声应答,声音虽不高,却清越入耳,力图压过周遭的喧嚣:
“两位捕头,是非曲直,自有公论!”
“方才众位街坊有目共睹,是尔等衙役索贿不成,恼羞成怒,欺凌这无辜弱小乞丐在先!”
“至于周学谕构陷于我,罪证确凿,已有司空通判大人受理查办!”
“尔等身为公门中人,岂可不问青红皂白,助纣为虐,行此不义之举?”
他言辞恳切,引据力争,盼能唤醒对方一丝天理人心。
“哼!巧言令色,颠倒黑白!”
柴忠不屑一顾,大手一挥,打断林青云话语。
“司空大人如何行事,岂容你这等江湖草莽置喙?你殴打官差,众目睽睽,铁证如山!任你舌灿莲花,也难逃国法森严!弓箭手,预备!”
柴忠一声令下,身后数名衙役应声而动,动作迅捷如豹,张弓搭箭;
而万仙宫鹰犬更是从身后取出数张军中制式的强弓劲弩!
那弩身黝黑,弩箭森寒,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,齐刷刷对准了林青云及其身后那群衣衫褴褛、面露惊惶的乞丐!
这阵仗,分明是早有预谋,布下天罗地网,欲置林青云于死地!
与此同时,余下牙医和万仙宫鹰犬们亦纷纷掣出兵刃,但听得“铿锵”之声不绝,刀光剑影瞬间映亮了半条街巷。
他们身形晃动,迅捷如风,已然封住左右去路,断其遁逃之机。
玄明道人阴恻恻地笑道,声音如同夜枭啼鸣:
“大胆狂徒,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闯进来!今日便是你的死期,看还有谁来救你!”
林青云心头顿时如坠冰窟,寒意彻骨。
他自家武功虽已臻江湖一流之境,秋水剑法施展开来,等闲数十人近身不得。
然而此刻,在如此近的距离被数张威力强劲的军弩锁定,劲矢蓄势待发,破空即至,更有柴忠、向敏这等公门好手以及万仙宫一众鹰犬环伺在侧,虎视眈眈。
纵使他有三头六臂,想要护得自身周全已是千难万难。
更何况还要护着武功尽失、行动不便的族兄林青河,以及身后那群手无寸铁、只因仗义执言便遭池鱼之殃的乞丐朋友!
真真是龙游浅水,虎落平阳!
“放箭!”柴忠毫不容情,眼中凶光毕露,猛地挥手下令!
“嗖!嗖!嗖!”
数支弩箭离弦,带着凄厉刺耳的破空声,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,又似阎罗索命的帖符,疾射向林青云周身要害!
间不容发之际,林青云猛地将林青河推向旁边一个较为健壮的乞丐怀中,同时足下用力一蹬,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退,同时右手疾探,“铿”然一声龙吟,秋水剑终于出鞘!
但见一道青蒙蒙的剑光应手而起,恍若一泓秋水漾开,又似孔雀开屏,在他身前舞出一片绵密的光幕!
“叮叮当当!”
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响!
大部分弩箭被这泼水不入的剑幕磕飞、格挡,四处激射,打得两旁墙壁砖屑纷飞。
然而这军弩力道何等强劲霸道,更兼来自不同方向,配合默契。
终有一支刁钻狠辣的箭矢,觑准林青云护持林青河时露出的细微破绽,如毒蛇出洞,穿透层层剑幕,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臂!
“唔!”
林青云一声闷哼,只觉左臂一阵钻心剧痛,那箭镞入肉及骨,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了青布箭袖。
他整条左臂顿时酸麻难当,几乎抬举不起,剑势亦为之一滞。
“林公子中箭了!”
“保护林公子!”
“跟这群狗官拼了!”
那几个平日里受尽欺凌、蜷缩在街角的乞丐,此刻竟像换了个人。
他们佝偻的背脊不知何时挺直了,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从未有过的光。
眼见恩人为护着他们,左臂负伤,殷红的血珠子不断滴落,这些习惯了逆来顺受的人,胸腔里那点早已熄灭的东西,竟“轰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像困兽挣断了锁链。
这一吼,仿佛惊醒了沉睡的血性。
那个总是缩在墙角、连讨饭都小心翼翼的独眼老孙,猛地弯腰拾起一截断木,枯瘦的手臂爆起青筋;
旁边的小癞子,平日里挨了打也只知嘿嘿傻笑,此刻却像头发怒的豹子,搬起地上的碎石块就往前冲,眼睛里全是狠厉;
连最胆小的鲁阿婆,也哆嗦着解下那只豁了口的破铁盆,紧紧攥在手里,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盾与剑。
常言道:“仗义每逢屠狗辈,侠女自古出风尘。”这话真真不假。
这些活在尘埃里的人,命比纸薄,平日里任人践踏,连呼吸都带着卑微。
可一旦心里那点义气被点燃,竟能迸发出这般骇人的勇气。
他们没什么章法,只是凭着一腔不要命的狠劲,挥舞着手里那些可笑的“兵器”——
断裂的木棍、棱角的碎石、甚至是一只盛满屈辱的破碗,竟硬生生在衙役和万仙宫那些鹰犬面前,筑起了一道血肉的屏障。
一时间,场面竟有些僵持。
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衙役,也被这群突然暴起的“蝼蚁”弄得有些手忙脚乱。
他们或许能轻易打断这些乞丐的骨头,却无法立刻扑灭那从绝望深渊里燃起的、名为“仗义”的火焰。
这火焰微弱,却烫得惊人。
“都靠过来!护住林公子!”
一个年纪稍长的乞丐嘶声喊道,七八个乞丐闻声,下意识地靠拢,试图用血肉之躯组成一道脆弱的屏障。
他们不懂什么高深阵法,只是凭着本能,相互倚靠,将林青云和林青河护在核心。
这情形,悲壮而凄凉,恰似螳臂当车,又如飞蛾扑火。
“噗嗤!”
“啊——!”
混乱之中,两名挡在最前的乞丐,被后续射来的弩箭洞穿胸膛,血花迸溅,当场气绝身亡!
另有几人也被冲上的鹰犬刀光扫中,惨叫着倒地,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街面。
丐帮这仓促结成的阵势,在训练有素的官差和武功高强的鹰犬面前,不堪一击,转眼间便土崩瓦解,死伤枕藉。
“走!快走!”林青云目睹此景,心如刀绞,目眦欲裂。
他强忍左臂剧痛,右手剑光再次暴涨,秋水剑化作一道青虹,招式凌厉无匹,正是“秋水长天”的杀招,瞬间逼退两名欺近身来的万仙宫鹰犬。
在剩余乞丐拼死用身体构成的短暂阻隔下,他一把扶住受伤的族兄,踉踉跄跄,跌跌撞撞,退入了旁边一条狭窄阴暗的弄堂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