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亚楠被人压在身下,是一个与她身形相仿的少女,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,是袁老大的二女儿。
少女年纪虽小,力气却大得惊人,双手死死掐住黄亚楠的脖颈,十指嵌入皮肉,越收越紧。
黄亚楠的脸已经憋得发紫,眼眶中布满了血丝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在她被扑倒的那一瞬间,她的短刀已经扎进了袁老大女儿的胸口。
刀身没入皮肉,只余刀柄在外。
黄亚楠本以为那一刀扎入心肺,袁老大女儿很快就会松手,可她的眼睛越来越红,越来越亮,非但没有熄灭,反倒燃烧得更加旺盛。
那双手越来越紧,黄亚楠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中嗡鸣如雷,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就在黄亚楠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,她忽然觉着身上一轻。
袁老大女儿的身躯似乎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提了起来,掐着她脖颈的手也松开了。
黄亚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迷蒙中看见那少女的身躯正在往上浮,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将她吊了起来。
然后,半空中传来一声闷响,那少女的身躯猛地炸开,碎肉、碎骨、衣裳碎片如同被炸开的烟花,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,落了黄亚楠满头满脸。
黄亚楠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地撑着地面坐起来。
她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碎肉和碎布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,抬头看去。
前方,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立在夜色中。
那身影修长而矫健,双手各持一柄鸳鸯刀,刀身上沾满了血迹。
她立在满地的残肢断臂之间,如同一株从血泊中生长出来的黄莲,冷艳而肃杀——正是黄月璃。
“月璃姐姐!”黄亚楠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泪夺眶而出,她踉跄着扑过去,一把抱住黄月璃的腰,将脸埋在她的肩头,放声大哭起来。
“你可算来了……亚楠以为……以为就要死了……见不到你们了……”
黄月璃伸手在黄亚楠背上轻轻拍了拍:“亚楠,没事了,莫哭了。去后头包扎一下,别让伤口沾了脏东西。”
黄亚楠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,抹着眼泪朝后头走去。
随着林青云和黄月璃的加入,战局急转直下。
林青云拳脚如铁,在敌阵中纵横冲杀,所过之处,无人能挡。
他的拳法越来越纯熟,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从骨髓中生长出来的本能,沙场搏杀的狠厉与江湖武学的灵巧融会贯通,浑然一体。
那些红了眼的袁家人虽然力大无穷,却终究只是蛮力,在他精妙的拳脚面前如同乱挥王八拳的孩童,被他一一击倒。
黄月璃的鸳鸯刀更是如同两道游龙,在人群中穿梭翻飞。
她的刀法快而准,每一刀都切中要害,又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。
那些倭人虽然刀法诡异,在她面前却如慢动作一般,往往刀还没劈出,她的刀已经先一步切入了对方的破绽。
两刻钟后,战斗结束。
村口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。
有倭人的,有袁家人的。
有几个黄柳子弟受了重伤,被抬到一旁。
鲜血在碎石地上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,蜿蜒着流向低洼处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,混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,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黄柳子弟受伤的超过了半数,但好在没有人有性命之忧。
黄三郎已经回到本阵,看见黄晋靠在土墙上,胸口的伤口已经用布条裹住,脸上的血色也在慢慢恢复。
他走到黄晋面前,低头看了他片刻,见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——低着头,嘴唇抿得发白,一副等着挨骂的架势。
黄三郎“呸”了一口,却没有骂他,只朝旁边的黄亚楠挥了挥手,粗声道:“赶紧给他上点药,不要沾水。”
黄晋抬起头来,声音低低的:“三郎哥……对不起,给你丢脸了……”
“丢什么脸?”黄三郎打断他,在黄晋肩头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不重,“你今天表现不错,是个爷们,没给黄家丢脸。”他说完,便转身朝其他人走去。
黄晋愣在原地,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,嘴角浮起一丝弧度。
瑛子不知何时已经跟在了林青云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她看着林青云一拳将挂在墙上的佐马尸体打落,又看着不远处池中的无头尸体——被柳如玉一剑斩落头颅,如今瘫在地上,再不动弹。
她忽然冲到旁边一个黄家子弟面前,从那后生手中一把夺过铁镐,然后转身朝佐马的尸体冲去。
瑛子抡起镐,朝佐马尸体上砸去。
第一镐,砸在佐马脸上,颧骨应声塌陷,鼻梁歪折,几颗黄牙混着血沫从嘴角迸出来;
第二镐,砸在他胸口,肋骨断裂,内脏溢出。
可瑛子的目光,很快便移到了那个地方——那个曾经在她身上肆虐过的地方。
那些夜晚,那些轮番压上来的躯体,那些让她生不如死的凌辱,桩桩件件都刻在她的骨头里,烙在她的血肉中。
瑛子抡起铁镐,照着佐马两腿之间那处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“噗——!”一声沉闷而黏腻的闷响。
铁镐的钝尖带着她全身的力气贯入那处,将那一团东西砸得血肉模糊,碎裂的皮肉混着暗红的血糊成一团烂泥。
她拔出镐头,又砸下去,再砸下去。
每砸一镐,她的牙关便咬紧一分;每砸一镐,她眼中的泪水便汹涌一分。
她不是在砸一具尸体,是在砸那些夜晚,砸那些屈辱,砸那个让她连死都不配的自己。
她要将他砸烂,砸碎,砸成肉泥。
旁边的黄锴不知何时已冲了过来。
他看见瑛子抡着铁镐朝佐马尸身上疯砸的模样,愣了一瞬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从身后一把箍住她的双臂,将她整个人朝后拖开:
“够了!别再砸了!他已经死了!”
瑛子却像是没听见,身子在黄锴怀中拼命挣动,双手仍死攥着铁镐不肯松。
黄锴咬了咬牙,一只手镐把猛地一拧,铁镐“当啷”一声落在碎石地上。
铁镐落地的瞬间,瑛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支撑她站立的气力,膝盖猛地一软,身子朝下坠去。
黄锴连忙伸臂捞住她,可那一把捞得急了些,双手竟不偏不倚地抓在了她胸口之上,两团绵软而温热的弧度猝然压入掌心。
黄锴的身子猛地一僵,此刻双手还按在瑛子胸口上,掌心的触感烫得他手臂发麻。
他本能地想缩手,可五指刚松,瑛子没了依托的身子便直往下坠。
黄锴心中一惊,再不敢松手,反将她牢牢捞住,半扶半架地拢在身前。
瑛子没有挣开。
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,身子猛地转过来,一头扎进黄锴怀中,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,将脸埋在他胸口,放声大哭起来。
这一下,黄锴更是呆若木鸡。
瑛子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地发抖,每一声哭都带着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沉闷回响,震得他的肋骨都跟着微微发麻。
黄锴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两滚,终究一句也没吐出来。
他深吸了几口气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终于粗声粗气地开口,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了许多:“哭完了就起来吧!都过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