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赶到战场边缘时，最先看见的是柳如玉和躲在她身后的青梅。
青梅肩膀微微垂着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。
柳如玉持剑立在她身前，春月剑上血迹未干，月白衣裙上溅满了血点。
“如玉！”林青云快步上前，目光在柳如玉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，确认她没有伤，又转向青梅，眉头拧了起来，“青梅，你受伤了？”
青梅摇了摇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却竭力维持着平稳：“无碍，皮外伤。公子快去帮忙，他们快顶不住了。”
她抬手指向村口方向，那里刀光剑影依旧在交错翻飞，喊杀声、惨嚎声、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，如同一锅煮沸的血粥。
林青云转头望去，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。
他的眉头拧得更紧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，翻涌着一种沉沉的怒意与冷静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沉声道：“如玉，你带青梅先去村中，保护道长他们。村中还有几十个百姓和伤员，不能有失。”
柳如玉没有犹豫，点了点头，朝身后一挥手，朗声道：“柳家子弟，随我来！”
柳敬、柳朔、柳朗等七八个柳家子弟齐齐应声，从混战的缝隙中杀出一条血路，护着青梅和柳如玉朝前村方向突进。
柳如玉的春月剑开路，剑光如练，所过之处，那些红了眼的袁家人纷纷倒地，无人能挡她一合。
林青云目送柳如玉等人杀入前村，方才转过身来。
接下来的战斗，迅速而冷酷。
林青云每出一拳，便有一个敌人倒地。
他的拳法源自先祖林镇岳的沙场搏杀之术——没有花哨的招式，没有多余的动作，每一拳都直取要害，每一脚都带着千钧之力。
一个倭人举刀劈来，他侧身避过，左拳轰在对方肋下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倭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，他随即一记膝撞顶在那人面门之上，倭人仰面栽倒，鼻血混着断牙喷涌而出。
又一个倭人从背后偷袭，他头也不回，右脚后踹，正正踹在那人小腹之上，那倭人如一只被踩扁的虾米般弓着身子倒飞出去，撞翻了两名袁家人。
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，林青云已连伤数人。
他的拳脚如同铁铸，每一次出击都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。
那些倭人虽然红了眼，此刻也不由得胆寒，攻势明显放缓了几分。
柳碧第一次上阵杀敌。
她今年不过十六岁，是柳家最年幼的子弟。
此前她只在族中的演武场上练过刀法，对着草人劈砍过无数次，每一刀都干净利落，每一式都标准漂亮。
族中的长辈夸她天赋好，说再过几年定能成为柳家的一把好手。
可此刻，当她真正站在战场上，看着满地的血、满地的尸体、满地的残肢断臂，她的腿肚子在发软，她的手心在冒汗，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。
她看见地上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小袄，扎着两根羊角辫，蜷缩在墙角，双臂抱着膝盖，小小的身子在瑟瑟发抖。
她低着头，看不清面孔，可那两根羊角辫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轻轻晃动着，像是两只落在枯叶上的蝴蝶。
柳碧的刀停在半空，落不下去。
她想起自己的小侄女，也是七八岁的年纪，也扎着两根羊角辫，每次她练完刀回家，小侄女都会跑出来抱住她的腿，仰着脸问她“姑姑今天练的什么刀”。
她的手在发抖，刀尖悬在那小姑娘头顶不到一尺处，怎么也砍不下去。
“小姑娘，别怕，我……”柳碧弯下腰，想要去扶那蜷缩的女孩。
下一瞬，那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来。
她的面孔还是孩童的模样，圆脸，大眼，可那双眼睛里却泛着一层赤红的光，嘴角歪斜着，露出一排细小的牙齿，嘴角挂着涎水。
她猛地扑向柳碧，张嘴便咬住了柳碧的小腿。
“啊——！”柳碧痛呼出声，整个人朝后一仰，险些摔倒。
小姑娘的牙齿深深嵌入她小腿的皮肉之中，死死咬住不放。
柳碧只觉一阵钻心的剧痛从伤口处传来，她弯下腰，双手拼命去掰那小姑娘的头。
可那小小的脑袋像是铁铸的一般，纹丝不动，牙齿越咬越紧，血已经顺着她的裤管往下淌。
“碧儿！”一声急促的呼喝从身侧传来。
柳青从斜刺里冲来，手中雁翎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，正正从那小姑娘的颈上斩过。
刀锋切入皮肉，切断颈骨，小小的头颅应声飞起，旋转着落入一旁的草丛中。
那具小小的头颅松开了嘴，软软地倒在柳碧脚边，脖颈断口处的血汩汩涌出，染红了柳碧的半条裤腿。
柳碧抬起头来，看见柳青那张因焦急而微微扭曲的面孔。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哥……我……”
“哭什么！”柳青厉声打断她，蹲下身查看她小腿上的伤口。
一圈牙印深深嵌在皮肉之中，周围已经泛起了青紫，血从伤口中缓缓渗出，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柳青咬紧牙关，撕下自己的衣袖，飞快地裹住柳碧的伤口。
“我的傻妹妹，”柳青抬起头来，看着柳碧那张泪眼婆娑的面孔，声音沙哑而发紧，“战场上你心软，就是害了你自己。记住了吗？”
柳碧用力点了点头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柳青没有再多说，左手扣住柳碧的半个身子将她往后一拉，右手雁翎刀已经挥了出去。
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侧面扑来，眼睛也是赤红的，嘴角歪斜着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。
柳青那一刀从少年的左肩砍入，刀锋切入胸腔，卡在肋骨之间。
那少年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双手还在朝前抓挠。
柳青咬了咬牙，一脚端在少年的胸膛上，随即用力抽出雁翎刀。
刀锋从肋骨的缝隙中拔出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，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，溅了柳碧满脸。
那少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，便再不动弹。
柳碧看着这一幕，胃中一阵翻涌，险些呕出来。
可她死死咬着嘴唇，将那股恶心和恐惧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手中的雁翎刀，朝前方冲去。
前方，一个妇人的身影正压着两个黄家后生。
那是袁老大的媳妇，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，膀大腰圆，力气比寻常男子还大。
她手中拿着一截碗口粗的木桩，左右挥舞，将两个黄家后生逼得连连后退。
两人被那一桩桩逼得无法近身。
柳碧冲上前去，雁翎刀直刺而出。
那一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刀尖从袁老大媳妇的后心刺入，穿透了胸腔，从胸前透出。
袁老大媳妇浑身一僵，手中木桩停在半空，赤红的眼睛剧烈地闪烁了一下，随即她猛地转过头来，脸上浮起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。
“小贱人……”袁老大媳妇的话没说完。
两个黄家后生已经扑了上来，两柄刀同时抹向袁老大媳妇的脖颈，交叉而过，将她的头从肩上斩落。
那颗头颅掉落在地，滚了两圈，停在柳碧脚边，脸上的狰狞笑容还未完全消散。
“柳青妹子，多亏了你！这婆娘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！”
“要不是你出手，我的刀都快握不住了！”
两个黄家后生齐声道谢，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柳碧摆了摆手，没有说话。
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小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可她的眼睛已经不再发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