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面色骤变。
他霍然转身，从门口快速踏出。
“青云，怎么样了？有没有受伤？”柳如玉问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那阴阳师呢？”黄月璃同时开口，琥珀色的眸子朝屋内扫了一眼，见屋中已经没有了绿光，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林青云答道：“无碍。阴阳师受伤，跑了。”他的目光锁着陡坡方向，“来不及解释了，快下山！前村危险！”话音未落，他已经迈开了腿。
“等等！”柳如玉忽然急声喊道，伸手一把拽住了林青云的衣袖。
她的力道不轻，拽得林青云脚下一顿。“带上香炉！”
这一声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，林青云脚步猛地一滞，心中猛地一震。
他方才只顾着朝前村冲，竟忘了黄铜香炉还丢在屋里——那是抵御禁制的唯一凭借，若不带在身上，他走不了多远便如陷泥沼，一身修为至少要折去九成。
他狠狠一跺脚，暗骂自己一声糊涂，转身便朝屋子奔回去。
林青云冲进屋中，右手的太初剑来不及入鞘，只横在身前。
他弯腰，左手抓住香炉的一个腿，将香炉从地上抄起来，往左肩上一扛。
炉身足有几十斤重，压在肩头沉甸甸的，可此刻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。
他左手扣住炉腿，右手持剑，转身便朝门外冲去，口中喝道：“走！”
黄月璃此时已经奔到了黄云乾瘫倒的墙根处。
那老东西已经化作原形，浑身的毛被血水粘成一绺一绺的，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。
黄月璃弯腰，右手探到那黄皮子的腹下，五指一扣，猛地一抓，竟被她单手拎了起来，往肩头一甩，如同一捆稻草般轻飘飘地搭在肩上。
她的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，脚下依旧轻捷如风，紧跟在林青云和柳如玉身后，朝陡坡方向疾奔。
陡坡底部，便是前村的入口。
那座残破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坡脚，庙前的石阶上，黄三郎正来回踱着步子，两只手攥在一起，不停地搓着。
他的脸上满是焦灼，一双眼睛不时朝陡坡上方张望，又回头看看前村方向，嘴角抿得铁紧。
时间已经过了子时。
夜色浓稠如墨，山坳间的风一阵紧似一阵，吹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按先前约定，若到了丑时末刻，林青云和柳如玉还未出来，他便要带人撤退。
此刻子时已过，离预定的撤退时间已经不远了。
黄锴站在一旁的槐树底下，百无聊赖地掰着枯树枝。
他一根接一根地掰着，脚边已经堆了一地碎木头，长短不一，横七竖八，有的还带着干枯的树皮。
每掰断一根，黄锴的眼睛便朝陡坡方向瞟上一眼。
他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，嘴唇张了又合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——他记得自己的承诺，一切听三郎哥的。
几个黄家子弟蹲在一旁，有的抱着膝盖打盹，有的低声说着闲话，有的时不时朝坡上张望一眼。
柳朗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，手中攥着一柄新领的雁翎刀，刀尖拄着地面，面色沉凝。
“三郎哥，要不你先歇一歇？”一个黄家子弟凑上前来，压低声音道，“你从入夜到现在就没合过眼。”
黄三郎摆了摆手，咧嘴一笑，带着几分惯常的嬉皮笑脸：
“歇什么歇？三郎我这身板，三天三夜不睡也熬得住。你们几个，该干嘛干嘛去，别在这儿杵着碍眼。”
他嘴上说得轻松，可那来回踱步的步子却比方才更快了几分。
正说着，黄三郎忽然脚步一顿，他的眼角瞥见陡坡上方亮起一道光——
那光橘红而炽烈，如同一朵在夜色中骤然绽开的火莲，将坡顶照得通红透亮——那是太初剑的光芒，是林青云激战之时迸发出的剑光。
不远处的黄家、柳家子弟，看到这束光，都围了过来，挤在陡坡入口的地方，足足站了两三排。
众人仰头望着坡上，有的惊讶得张大了嘴巴，有的攥紧了手中的兵刃，有的低声议论，有的整个人都在颤抖……
黄三郎却在这时上前一步，朝众人挥了挥手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随意：
“行了行了，都别看了。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“林公子和柳姑娘正在上头杀那倭人畜生呢！”
“等他俩回来，再和你们好好说道说道。”
“你们该休息的休息，该巡逻的巡逻，该看守的看守，各司其职，都散了吧！”
几个有任务的黄家子弟闻言，点了点头，转身朝各自的岗位走去。
可还有七八个人站在原地没动，为首的一个年轻后生咧嘴一笑，朝坡上努了努嘴：
“三郎哥，我们就在这儿等着。估摸着林公子和柳小姐也快出来了，看一眼再走。”
黄三郎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，然后摆了摆手道：“那行，你们稍微看一会就回去啊，别在这儿扎堆。”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众人，面皮僵硬，心中暗暗叫苦。
这些人不好明着催，更不好说“你们准备撤”，一切只能自己默默承受。
就这样等了一刻钟，坡顶橘红色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，最终彻底消失了。
黄三郎的心猛地一沉——那光芒灭了，是林公子胜了，还是败了？
若是胜了，为何人还未下来？若是败了……他还没想完，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震动从坡上而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强，如同一群野兽正在朝坡下狂奔。
紧接着，一阵嘈杂而沉重的声音从坡顶传来——脚步声、嘶吼声、兵器碰撞声、粗重的喘息声，混作一团，如同一股汹涌的浊流，正从坡上倾泻而下。
黄三郎看不清坡上的情形，可那声音他却很熟悉，是拼死一搏的呐喊。
来者不善，难道林公子和柳姑娘失败了？若是如此，他便要马上带大家撤退，留下几个黄家好手断后。
可还没来得及多想，坡顶的荒草丛中已经冲出了几道身影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，赤着上身，左手攥着一柄鱼刀，右手攥着一柄柴刀，两只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，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。
他身后紧跟着七八个身影，有的拿着锄头，有的攥着铁锹，有的握着鱼叉。
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红得吓人，每一个人的喉咙里都发出含混而狂热的嘶吼，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野兽，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杀意，朝着坡下直冲而来。
“不好！”黄三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，一颗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来不及多想，右手猛地抬起，将两根手指塞入口中，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——
“唿——！”
一声尖锐响亮的哨音划破夜色，正是黄家“遇敌支援”暗号。
哨音在空旷的山坳间回荡开来，传出去老远。
柳朗也同时反应了过来。
他猛地挺直腰板，手中雁翎刀往身前一横，厉声喝道：“敌袭！准备战斗！”他的声音又急又厉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，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随即他猛地转过头去，朝身旁那个圆脸少女喊道：“柳蕙！快去通知村里！所有人！准备御敌！”
柳蕙面色一白，随即猛地点头，转身便朝前村方向狂奔而去。
她的脚步又快又急，青色的裙裾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，转瞬便消失在村口的石板路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