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藤光清把符纸攥在左手掌心,揉捏了好几下,嘴角扯出一个阴狠的笑意,随即左手一扬,将第一张符纸朝林青云掷出。
符纸脱手的瞬间,在半空中“噗”地一声炸开,化作一道浓稠的绿烟,如同一团被搅动的沼泽沼气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,比方才那女尸身上的腐臭还要浓烈十倍。
绿烟在半空中翻滚着、蠕动着,如同一只张开巨口的蟒蛇,朝林青云的面门扑来。
紧接着,第二张符纸也随之掷出,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冰碴子。
冰碴子由无数细碎的冰晶凝聚而成,每一粒都泛着幽蓝的寒光,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气,紧随绿烟之后,朝林青云激射而去。
绿烟在前,冰碴在后,一毒一寒,如同一对配合默契的杀手,将林青云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。
林青云方才从后窗跃入之时,曾在余光中瞥见加藤光清手中拿着一面铜镜。
铜镜约莫巴掌大小,幽绿的光正是从镜中散发出来的。
此刻他眼角余光一扫,果然看见铜镜正躺在矮几脚下——方才加藤起身迎敌时,仓促之下铜镜掉落。
林青云没有丝毫迟疑。
他身子一矮,整个人朝右侧一个翻滚,迅疾而轻巧。
滚地之时,他的左手已经从地面上抄起了那面铜镜。
铜镜入手冰凉,镜面光滑如镜,幽绿的光芒在镜面上缓缓流转。
他将镜面对准了迎面扑来的绿烟和冰碴。
铜镜的镜面在触及那两股邪气的瞬间,忽然亮起一层极盛的光。
绿烟与冰碴被铜镜一照,两股邪气竟在半空中调转了方向,沿着来时的轨迹,倒射而回。
加藤光清光清大慌,面上阴狠的笑意瞬间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入骨髓的惊恐。
他想要闪避,可双腿方才被那一脚震得发软,脚跟像是钉在了地面上,怎么也挪不动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道符咒,朝自己的面门反射了回来。
冰碴子先到,裹着刺骨寒气的冰晶,劈头盖脸地砸在加藤光清的面门之上。
他浑身猛地一凉,如同一脚踏入了冰窟,从头顶到脚底,每一寸皮肉、每一根骨头都被寒气浸透了。
他的牙齿咯咯作响,嘴唇瞬间冻成了青紫色,眉毛和鬓发上凝起一层细密的白霜,整个人僵在原地,无法动弹。
紧接着,绿烟也到了,将加藤光清的整张面孔罩在了其中。
绿烟触及皮肉的瞬间,便发出一阵细密的“嘶嘶”声,如同热油泼在了生肉之上。
加藤光清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——先是额头,再是面颊,接着是鼻梁和嘴唇。
那层蜡黄的皮肉开始起泡、溃烂、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。
加藤光清的鼻子烂得只剩两个黑窟窿,嘴唇翻卷着,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。
眼眶周围的皮肉烂成一团模糊的肉泥,两颗眼珠却还完整地凸在外面,布满血丝,瞪得溜圆。
“啊——!啊——!”
加藤光清发出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,如同一只被活剥了皮的野兽,在屋子里回荡不休。
他双手捧着自己的面孔,十指嵌入烂肉之中,鲜血和脓水混着绿烟残留的毒气,从指缝间涌出来。
他猛地一咬舌尖!
“噗!”又是一口血喷出。
这一次的血呈鲜红色,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,竟奇迹般地止住了绿烟的蔓延。
那层正在剥落的皮肉停止了溃烂,虽然依旧烂得触目惊心,可到底不再继续向深处腐蚀。
加藤光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他的脸上已经分不清哪是血、哪是脓、哪是烂肉,整张面孔斑驳陆离,惨不忍睹。
他是真的怕了——这个连道法都不怎么懂的年轻人,处处克制着他。
他那些引以为傲的阴阳术,那些在九州横行无忌的秘法,在此人面前竟如同孩童的把戏一般,被一一破去。
先是雌雄双蜧被龙力震得烟消云散,再是女尸分身被那柄邪门的剑收得干干净净,如今连瞬发符也被自己的铜镜反射回来,烧得他面目全非。
他修行四十余年,与人交手无数,从未遇过这般诡异的情形。
这个年轻人明明不懂道法,可他的身上,似乎有一种比道法更古老、更纯粹、更不讲道理的力量。
再战下去,必死无疑。
加藤光清不再犹豫,猛地将手中法杖朝林青云掷出。
林青云一个机灵,身形朝左侧一闪,法杖擦着他的肩头掠过,“笃”的一声钉入身后的土墙之中,入墙尺许,杖尾兀自嗡嗡震颤。
法杖掷出的同时,加藤光清又强忍着剧痛,一个翻滚,抄起了丢在地上的脊柱。
他攥着脊柱,如同攥着一柄短矛,右臂猛地一抡,朝着林青云的面门掷去。
林青云见脊柱飞来,心中暗道一声“来得好”。
他正想以太初剑直接抵挡,顺便将这恶毒的法器一剑斩断,断了这阴阳师的根基。
可脊柱刚刚脱手,便在半空中“砰”地一声炸开,化为一堆极细极密的白色粉末。
那粉末如同一团白烟,在半空中猛地散开,朝着窗外蜂拥而去。
与此同时,加藤光清周身冒出一团浓稠的黑烟,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林青云心中一凛,左掌猛地凝气,一掌拍出。
一股浑厚的内力朝那团黑烟压了过去。
黑烟被掌风扫过,如同被大风吹散的浓雾,边缘一寸寸地消散。
待黑烟彻底散尽,加藤光清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地面上只留下两颗掉落的牙齿以及一摊暗红色的血迹。
林青云走到窗前,探头朝外望去。
后村的屋舍、碎石小径、荒草丛生的陡坡都看得分明,可哪里有加藤光清的影子?
那阴阳师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林青云站在窗口,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加藤光清没有死——方才那团黑烟是遁术,加藤光清以某种邪法将自己化入烟雾之中,借着夜色逃走了。
那两颗牙齿和一摊血迹,是他仓皇遁走时留下的唯一痕迹。
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,这东瀛阴阳师的手段,自己终究是只知皮毛,虽胜了他,却还是让他逃了。
可转念一想,加藤重伤在身,面目全非,又失了脊柱和法杖,短期内估计掀不起什么大浪了。
林青云站在门口,目光忽然被门外的景象钉住了。
那团从脊柱中炸开的白粉,此刻正飘向后村的每一户人家。
每一户人家中,都有一缕极细的白烟从窗缝、门缝中钻进去,精准地寻到了屋中人的眉心。
那些蜷缩在墙角、躲在桌下、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倭人和袁家族人,眉心处微微一凉,那缕白烟便钻了进去——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,可他们的眼睛变了。
方才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、那种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惶恐,此刻荡然无存。
每个人的眼珠子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,在黑暗中发出红色的光芒,如同一颗颗烧透了的炭火被嵌在眼眶之中,将整间黑暗的屋子都映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底色。
然后,所有人同时动了。
有的抄起了搁在门后的鱼叉,有的攥紧了腰间的短刀,有的从灶台边摸起了柴刀和铁锅,有的干脆赤手空拳。
他们嗷嗷叫着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从各自的屋舍中冲了出来,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,朝着陡坡的方向涌去。
那脚步声沉重而杂乱,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