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三郎右手一探腰间,摘星已然出鞘。
短刀出鞘的瞬间,一道清冷的寒光如同暗夜中劈开的一道闪电,刀身上泛着一层幽蓝的霜色,在夜色中格外刺眼。
此刀是步家祖传的神兵,当初步流云误认他是骗走沈寒绡三人的假黄三郎,一刀架在他脖子上险些要了他的性命。
后来验明正身,步流云懊悔自己鲁莽,便解下随身的“摘星”宝刀相赠赔罪。
黄三郎得了此刀之后,日夜摩挲,早已使得如臂使指。
身后几个黄家、柳家的子弟也纷纷抽出了兵刃,背靠着背挤在一处,刀尖、棍头、剑锋齐齐朝外,围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势。
每个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,胸膛加速起伏,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坡上涌下来的黑影,额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。
黄锴也站到了黄三郎身侧,可他两手空空,斧子已经扔进了新安江,如今手头连一根柴火棍都没有。
他转头四顾,目光扫过土地庙前歪斜的旗杆——一丈半左右长,胳膊粗细,外头缠着几道铁箍,结实得很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,双手攥住旗杆根部,腰腹一沉,将那放置在石槽底座中的旗杆拔了出来。
黄锴把旗杆端在手里,掂了掂分量,约莫三四十斤,沉甸甸的,倒是趁手。
他往众人身前一站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坡上冲下来的黑影。
黄晋缩在黄三郎身侧,双手攥着那单手剑的剑柄。
他面色泛白,两只手抖得厉害,剑尖在身前画出一圈一圈细碎的弧线。
他平日里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,上次黄三郎介绍的时候,连林青云都没放在眼里,总觉得“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穷书生”。
可他此刻面对这些眼睛冒着红光的怪物,那股子傲气早就散到了九霄云外,剩下的只有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,终于忍不住凑到黄三郎耳边:“三郎哥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怎的他们眼睛都是红的?”
黄三郎心中也怕。
他哪里见过这等场面?
杀人放火的事他见过不少,可活人的眼睛发出红光,如同烧透了的炭火嵌在眼眶里。
这等诡异之事,他这辈子也算头一遭遇见,可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怯意。
在场的黄柳两家子弟,论武艺和经验,他黄三郎算头一份;论辈分和威望,他黄三郎也是众人公认的领头人。
若他先慌了,底下的人还不得乱了套?
黄三郎把牙一咬,嘴角硬是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意,嗓门拔高几分,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痞气:
“黄家的儿郎们,柳家的兄弟姐妹,三郎我当然见过!”
“估摸着是磕了药,你看那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,眼睛跟烧红的铁蛋子,不就是药力上头了么?”
“大家不要硬拼,尽量拖住他们,等药力一过,自然就散了。”
众人闻言,紧绷的面上果然松了几分。
几个年轻后生原本攥着兵刃的手指此刻也稍稍松开了些,有人附和道:
“三郎哥说得是,药劲过了就好。”
“怕他个鸟,拖住便是!”
声音虽然还带着颤,可到底比方才镇定了许多。
黄三郎面上笑着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身边的人——黄锴力气虽大,武艺却只是寻常把式;
柳朗等人刀法还算利落,可到底没经过几场生死搏杀……
可这点人手哪里够用?
至于黄晋……他斜眼瞥了黄晋一眼,见这小子双手握着剑,剑尖抖得画圈,心里骂了句“废物”。
可他转念一想,这小子平日里虽然讨嫌,但除了眼高手低,倒也没啥缺点。
黄晋人品端正,做事勤快,且好歹是黄家的人,总不能让他在这里白送了性命。
“黄晋!”黄三郎忽然开口,声音又急又快。
黄晋浑身一颤,结结巴巴地应道:“三……三郎哥?”
“你赶紧回去!”黄三郎朝前村方向一努嘴,“找青梅姑娘和青桃姑娘——就是如玉小姐的两个丫鬟,让她们快来帮忙!就说战况吃紧,越快越好!”
黄晋一愣,随即脖子一梗,梗着嗓子道:“三郎哥,我不怕!我能打!”
“打你个头!”黄三郎猛地扭过头来,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,目光如刀般剜在黄晋脸上,“你瞧瞧你那手,打个屁!快去!快滚过去!”
黄晋被黄三郎这一瞪,浑身一个激灵,逞强的念头瞬间熄了个干净。
他用力咽了口唾沫,重重地点了下头,转身便朝前村的石板路上狂奔而去,。
黄三郎目送黄晋的身影消失在村口,这才收回目光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抬头朝坡上望去,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汉子已经近了许多。
那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年纪,一张黑黝黝的面孔上满是狂热之色。
他赤着上身,下身只穿了一条靛蓝色的粗布长裤,穿着草鞋,在碎石地上踩得“啪啪”作响。
他左手攥着一柄细长的鱼刀,刀身狭长微弯,约莫一尺半长,刀尖处有一个小小的倒钩;右手则提着一柄粗重的柴刀,刀身足有二尺多长,背厚刃薄。
黄星缩在黄三郎后头,目光落在那两柄刀上,忽然低声道:“三郎哥,那刀我认得。细的那把是九姓渔民的鱼刀,黄历哥同我说过……”
寻常鱼刀不过半尺来长,极其纤薄,只用来剖鱼剔骨。
可九姓渔民长年在水上讨生活,跟人结仇、跟仇家火并、跟官差拼命的事没少干,他们的鱼刀便比岸上人使唤的加长了两三倍。
刀尖还带倒钩,一钩一扯,能勾住对方的兵刃,也能勾住皮肉。
那柴刀更是九姓渔民家家必备的家伙,砍柴、剁骨头、打斗,什么粗活细活都用它。
这两把刀配在一处,一巧一拙,近身搏斗最是难缠。
黄三郎“嗯”了一声,嘴角撇了撇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狠劲:“管他九姓渔民还是三姓家奴,打就是了!咱们这么多人,还怕他一个不成?”
话音未落,那汉子已经脱离了身后的大队,一个人率先冲到了坡底。
他的速度极快,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猪,在碎石和荒草间横冲直撞,喉咙里发出含混而低沉的嘶吼。
身后那些袁家族人和倭人还在坡上你挤我拥地往下涌,他却已经将那些人远远甩在了身后,离黄三郎等人不到十步了。
八步,七步,六步……黄锴他深吸一口气,将旗杆用双手端稳,夹在腋下,对准了冲过来的那个人——正是袁老三,袁茂。
袁茂冲到身前四五个身位的时候,黄锴腰腹一沉,双臂带着整个人猛地往前一送,旗杆正正地顶在了袁茂的胸膛正中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袁茂的胸膛被旗杆顶中,脚步一顿了一下,前冲的势头稍稍减缓。
可他的身子只是顿了顿,随即又猛地朝前冲了过来,那股蛮横的力道顺着旗杆传到了黄锴的手上。
黄锴只觉虎口一麻,两条手臂根本攥不住杆身。
他拼命想要稳住身形,可脚下碎石一滑,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朝后倒去,“扑通”一声摔在了碎石地上。
旗杆从他腋下划过,粗糙的木皮和铁箍边缘将他腋下的皮肉生生扯破了一道口子,鲜血立刻渗了出来,染红了半幅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