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先不去想这些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股子沉稳的笃定,“等杀进去,自然就都明白了。”
黄月璃侧过头来,目光落在林青云背后的黄铜香炉上,“青云,你怎么背着这东西,做什么用的?”
林青云将香炉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——铜炉积了百年香火愿力,灰烬中每一粒尘埃都是信众虔诚所凝,故能抵御后村那禁制的侵蚀。
“若无此物,我和如玉踏进坡顶一步,便如陷泥沼,周身气力都要被抽去大半。”
黄月璃听罢,眼中亮光更盛,拍了一下大腿,压着嗓子道:“这当真是太好了!有这东西护身,咱们便能如履平地。”
“到时候我解阵,如玉妹妹护法,你我三人联手,一个黄云乾,一个加藤光清,定能一举拿下!”
柳如玉却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温婉而审慎:“月璃姐姐莫要大意。”
“那东瀛阴阳师,至今未曾露过真容。他到底什么实力,谁都不清楚。若阴阳师再有什么后手,咱们贸然冲进去,只怕反中了圈套。”
黄月璃闻言,嘴角的笑意便敛了几分。
她虽性子跳脱,却并非不知轻重,略一沉吟,便点了点头:“如玉妹妹说得是。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?”
柳如玉正要开口,林青云却忽然抬起头来,望着头顶那片夜空。
一片乌云正从西边缓缓移来,厚重而绵密,如同一匹旧棉絮,一寸一寸地吞吃着天幕上残存的星子。
云层过处,山坳间便黑得更深一层,伸手不见五指。
片刻后,乌云移开,天幕上又露出一弯残月,清辉如薄纱般洒落,将老松的针叶照得泛出一层银灰色的冷光。
林青云盯着那片来去无常的云,眉头先是微蹙,随即缓缓舒展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转过身来,低声道:“有办法了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黄月璃和柳如玉同时凑近了些,眼中满是急切。
林青云从怀中取出瞳光珠,托在掌心中。
柳如玉自然明白这东西的妙用,但黄月璃还是第一次见。
林青云简略说了一遍,随即又将呜嘟、烛阴颅骨和镯子三件宝物也一一说了,虽未展开细讲,却将各自的用处点得明白。
黄月璃听着,一双眼睛越睁越大,忍不住伸手在瞳光珠上摸了一下。
“阴蝠一族当真是藏了不少好东西。”她啧啧两声,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,眉头微微一蹙,“可这后村的禁制压着,也不知道这几件宝物能不能行?”
柳如玉闻言,从怀中取出了呜嘟。
她将呜嘟捧在胸前,深吸一口气,将一缕意念顺着吹口轻轻送了进去——这一次她没有吹出声音,只是以气驭意,将感知探向村口那棵百年老松。
老松纹丝不动,柳如玉浑身微微一颤,面色便沉了下来。
她将呜嘟从唇边移开,低声道:“果然在这禁制之中,一切法器都被压制。我方才以意念探那老松,如同被什么东西死死缚住了根基,半点回应也无。”
黄月璃闻言,面上那层兴奋也淡了几分,抿了抿嘴道:“那怎么办?”
林青云将瞳光珠收回怀中,目光落在背后的香炉上,声音沉而稳:“不管如何,都得做。好在背着这香炉,咱们三人的修为能正常发挥,这就够了。”
黄月璃与柳如玉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决然。
三人不再多言,重新蹲伏下来,将声音压到极低,细细商议接下来的每一步。
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,三人猫着腰,借着荒草与灌木的遮掩,一寸一寸地朝后村方向摸去。
坡顶的碎石在脚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被夜风卷散,倒也不易察觉。
行至距最后一排屋舍外十丈处,三人伏在一丛齐腰高的枯黄茅草后头,屏息凝神,目光齐齐锁向村中。
果然,最后一排屋舍中,有一间窗缝里透出一丝幽暗的绿光。
那光芒不似灯火,也不似月光,而是一种青苔浸水般的暗绿色,丝丝缕缕地从窗纸缝隙中渗出来,在夜色中格外扎眼,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。
林青云将嘴唇凑到黄月璃耳边,气息极轻极淡,几乎只剩下口型:“瑛子说的不错,那幽绿的光,应该就是阴阳师发出的。”
黄月璃微微颔首,正要开口,忽然耳朵一动,伸手按住了林青云的手臂。
她侧过头去,眼睛微微眯起,凝神听了片刻,随即使了个眼色——有声音。
三人齐齐屏住呼吸,听觉提升到极致。
夜风拂过茅草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远处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,断断续续。
而就在这些自然声响的间隙中,一缕极低极沉的对话声,从第三排屋舍的房间里飘了出来。
“黄长老,你不是说黄家的傀儡术天下无敌么?怎么叫人给识破了?”那声音粗粝而短促,带着一股子异域的腔调,虽在说汉话,却硬邦邦的。
随即响起另一个声音,苍老而沙哑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与遮掩:
“加藤先生有所不知,老夫那傀儡术,是以灵韵为桥、以媒介为引,复刻形貌气息,便是至亲之人也难辨真假。”
“可那人……那人不知是什么来头,竟一眼便看穿了老夫的术法,非但如此,还以尺击伤了老夫。”
“亏得老夫反应快,当时便化作原形遁走,否则这条老命,怕是就交代在那山坳里了。”
粗粝的声音哼了一声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你们明国这些神神叨叨的秘法,都是花拳绣腿,中看不中用。”
“什么傀儡术、什么道法,在我们东瀛阴阳术面前,不过是孩童的把戏罢了。”
“加藤先生说得是,说得是。”苍老的声音连连附和,卑微之态溢于言表。
“这次还得多亏加藤先生出手相助,若非先生加固了后村的禁制,又布下陷阱,老夫恐怕连喘息之机都没有。”
粗粝的声音又哼了一声,这一回却带了几分得意与倨傲:“放心,云檀长老从平户请我过来,自然不会让你们失望。”
“我加藤光清在北九州修行四十余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你们大明这些所谓的‘高人’,在我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。”
“待我以阴阳术将这片地脉彻底炼化,莫说林青云和黄月璃,便是你家那老婆子来了,也叫她插翅难逃。”
“那是那是。”苍老的声音愈发谄媚,几乎能想象出说话之人弯腰弓背、连连作揖的模样。
“有加藤先生坐镇,老夫这心里头便踏实了。只是……那香炉,先生可有法子对付?那东西邪门得很,竟能破去老夫的禁制……”
粗粝的声音沉默了片刻,随即冷冷道:“不过是一件沾染了些许愿力的旧物罢了。”
“待我将他引入阵中,以阴阳术封住香炉的气机,便是破铜烂铁一堆。你莫要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。”
“是是是,先生说得极是……”
对话到此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被夜风吞没了。
林青云与黄月璃、柳如玉对视一眼,三人眼中皆有凝重之色。
黄月璃将嘴唇凑到两人耳边:“果然是黄云乾和黄云檀这两个败类!一个在里头卑躬屈膝,一个去了扶桑,竟请了阴阳师来,当真是丧心病狂!”
柳如玉伸手轻轻按了按黄月璃的手臂,示意她莫要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