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听到此处,心中猛地一紧,一阵后怕如潮水般涌上来。
他低声问道:“那你怎么办?若是我们今夜不来,你岂不是要困死在这山上?”
黄月璃看了林青云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,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暖意。
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反而歪着头,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弯成了两道月牙,促狭道:“青云,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?”
林青云面上微微发热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柳如玉在一旁抿着嘴,将脸别了过去,唇角却微微弯了弯。
黄月璃见林青云那副窘迫模样,笑得更加得意了,却也没有继续逗他,只将手一摆,大大咧咧道:
“放心,本姑娘没那么容易死!只要是无月之夜,我用溯光敛影的第四式,能用真气短暂地压住禁制,可以快速脱身。”
“只不过耗损极大,得缓上几日。所以我便在这山上蹲着,等一个无月的夜里再走。”
林青云听罢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温声道:“无事便好。只是你这副模样……可不像平日的你。”
黄月璃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垢,又摸了摸散乱的头发,面上闪过一丝窘迫,啐了一口道:
“这鬼地方连条溪水都没有,我蹲了三日,喝的是岩缝里渗出来的水,吃的是兜里揣的干粮,连把脸都洗不了。你当我愿意这样?”
柳如玉轻轻拉了拉黄月璃的衣袖,温声道:“月璃姐姐,等此间事了,我替你好好梳洗一番。现下先说说正事——你知道些什么?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面上的促狭之色敛了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少见的郑重。
她将这几日蹲守所见,连同方才林青云与柳如玉所言,在心中迅速串了一遍,片刻后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,低声道:“我明白了!”
“你们听我说。”黄月璃将声音压得极低,三个人凑在一处,脑袋几乎碰着脑袋。
“黄云乾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,和倭人阴阳师串通好了!”
“这后村的禁制,那大太奶的幻象,都是他透露给倭人阴阳师的。”
“那阴阳师用东瀛秘术加以改良,才有了如今这等威力。”
林青云眉头紧锁:“你的意思是,这禁制的阵符中,有黄家的秘术?”
黄月璃用力点了点头:“正是如此。黄家的阵法,与寻常道门不同,讲究的是以血脉为引、以神魂为基。”
“那禁制外头看着像是道门的手笔,可内里的气机流转,分明有黄家‘锁灵阵’的影子。”
“我蹲了三日,每日听着那些东瀛人在村中走动说话,虽然听不全懂,可偶尔有几个词反复出现——”
“‘阵眼’‘假生门’‘移星换斗’,这几个词,恰恰是黄家阵法中最核心的几个术语。”
林青云想起忘尘第一次破阵时说的话——他说有五六成把握,可最终不仅未能破解,反而被暗算受伤。
他原以为是那阴阳师道法高深,如今听黄月璃这般一说,才恍然大悟。
“怪不得道长第一次破阵时,说有五六成把握。”林青云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他精通道门阵法,按理说五六成把握已经不小。可阵中暗藏了黄家的假生门,看似是活路,实则是死路。道长依着道门的常理去破,自然处处碰壁。”
黄月璃点头道:“正是这个理!比如解阵,本就有一定的顺序——先破什么,后破什么,每一步都环环相扣。”
“可黄云乾故意在阵符上做了手脚,就好比把路标故意标错,让你照着路标走,却一步步走进死胡同。”
“而这也是黄家的独门秘术——除了黄家族人,外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。”
柳如玉听到此处,忽然眼睛一亮,接口道:“我明白了,就好比柳家的秘术八卦阵中,也有假生门的设置。”
“那假生门看着与真生门一模一样,连气机流转都别无二致,可一旦踏错,便会被困在阵中,再也找不到出路。”
林青云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脑中那些纷乱的线索渐渐串成了一条线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所以,黄云乾在阵中做了手脚,而道长不知其中有诈,按着常理去破阵,才不仅无法破解,还不能全身而退。”
黄月璃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正是如此。黄云乾那老匹夫,平日里装得忠厚老实,连大太奶都被他蒙在鼓里。”
“他学不来最核心的傀儡术,可那些基础的阵法秘术,他浸淫了上千年,岂有不会之理?”
林青云又想起一事,问道:“阿璃,你方才说,幻术是傀儡术中最顶阶的。这傀儡术,究竟是怎样的一门秘术?为何黄云乾学不来,却又使得出?”
黄月璃解释道开始解释——黄家的傀儡术,说到底,是以“媒介”为引,以“灵韵”为桥,将一个人的形貌、声音、气息,甚至连神魂的波动都复刻出来。
这媒介,可以是对方的一根头发丝,一片指甲,一件贴身的衣物,甚至一根用过的发簪。
只要有了媒介,再配合秘术,便能造出一个与原型一模一样的傀儡。
可是,如何将媒介中的灵韵完整地提取出来,如何以秘术将其复刻成形,如何让傀儡拥有与原型几乎相同的道法气息——这些,才是傀儡术中最深奥的关窍。
这些关窍,除了大太奶和常年闭关的黄云轩长老,族中再无人通晓。
林青云眉头微挑:“黄云轩?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:“黄云轩长老是大太奶族兄,据说已经闭关了两百余年,连族中许多年轻子弟都未曾见过他。”
“此人修为深不可测,修为不在大太奶之下。傀儡术中最顶阶的‘形神俱现’,便是他当年与大太奶一同参悟出来的。”
说到这里,黄月璃顿了一下,语气里多了一层审慎:“黄云乾虽常年接近大太奶,取得她的随身之物并不难。”
“可这种秘术,需要极其高深的道法根基才能施展,他应该学不来才对。”
林青云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黄月璃面上,缓缓道:“阿璃,你上次与我联手对付黄云乾,若咱们摆开架势打,有几成把握拿下黄云乾?”
黄月璃想了想,琥珀色的眸子微微收缩了一瞬:“黄云乾的武艺虽然不错,但绝非顶级。”
“若真个正面交手,你我联手,十招之内便能将他拿下。”
“可他这个人向来狡诈,从不与人正面硬拼,总是躲在暗处使阴招。”
说到这里,黄月璃忽然话锋一转:“可这后村的禁制,虽融合了东瀛阴阳师的秘法,可内里的根基还是黄家的阵法。”
“黄云乾既然能在阵中做手脚,那他便一定精通黄家阵法的核心奥义。可他一个连傀儡术都学不全的人,如何能精通到这等程度?”
一时之间,三人都沉默了。
夜风从山坳间穿过来,吹动坡顶老松的枝叶,沙沙作响。
月光被云层遮去了大半,只从云隙间漏下几缕银白的清辉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乱石和荒草上,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