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锴正站在路口戒备。
黄三郎站在他的身边，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见林青云与柳如玉走过来，黄三郎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面孔上带着几分少见郑重。
“林公子，如玉姑娘……”黄三郎开口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目光在二人面上来回逡巡了一圈，“可是有要紧的事情？”
林青云走到黄三郎面前，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，温声道：“三郎哥，实不相瞒，我与如玉今夜要去办一件事，并非有意瞒你。”
黄三郎眉头一挑，嘴角动了动，想要说什么，却被林青云抬手止住了。
“三郎哥，你听我说完。”林青云的声音沉了几分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如果我与如玉天亮之后仍未回来，你们便不要等了，带上所有人和那些金子，立刻撤回杭州。”
“金子按人头分下去——柳家、黄家的弟兄，每人一份。”
“从矿坑中救出来的百姓，愿意回老家的发足盘缠，不愿回的便由如瀚兄安排，送到安吉州开荒落户。”
“分金的事，你来主持；安顿的事，交给柳家。”
黄三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：“公子，你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
柳如玉走上前来，声音温婉却笃定：“三郎哥，我们今夜要去后村。那后村之中，有东瀛阴阳师布下的禁制。”
“此去凶险非常，胜负难料。你与黄家、柳家的弟兄们，留在前村便是。若我们回不来，你便是这些人的主心骨。”
黄三郎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，胸脯挺得老高，粗声道：
“那怎么行！带上我们黄家人！公子，三郎知道自己的本事不济，柳家兄弟也比我们强得多，可挡刀挡箭的事，咱们黄家子弟从来不含糊！”
“你让我黄三郎缩在后头，看着公子和如玉姑娘去拼命，我这张脸往哪搁？”
他说得激动，唾沫星子飞溅，额上青筋都微微凸了起来。
林青云心头一暖，却摇了摇头，温声道：“黄家的好意，我和如玉心领了。但你们要面对的，不是寻常武夫。你可还记得——当年黄二太奶是如何死的？”
黄三郎浑身一僵。
方才还涨得通红的面孔，在一瞬间褪去了血色，那双总是嬉笑怒骂的眼睛里，忽然浮起一层极深极暗的东西。
他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角泛了红，连嗓音都变得沙哑而破碎：“听……听月璃妹子说过。”
柳如玉轻声道：“这次我们面对的人，武艺不在害二太奶的人之下。所以，这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。”
“你们固然勇气可嘉，但也不能去白白送死。前村需要有人守着，金子和百姓需要有人照看。你留在这里，便是帮了最大的忙。”
黄三郎咬着牙点了点头，转身一把揪住蹲在墙根下的黄锴的后领，将他整个人提溜了起来。
黄锴正听得入神，冷不防被这一揪，吓得差点叫出声来。
“黄锴！”黄三郎面孔几乎贴到黄锴脸上，那双哭红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，声音沙哑，却字字如刀，“方才公子和如玉姑娘的话，你都听见了？”
黄锴被他这架势吓得腿一软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听……听见了。”
“给老子烂在肚子里！”黄三郎一字一顿，咬牙切齿道，“若是透露半个字——哪怕是跟你亲娘老子说，老子也把你剁成肉泥！听明白了没有？”
黄锴被黄三郎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，在黄家子弟中也是出了名的胆大包天，可此刻见黄三郎的狠厉神态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。
他想起方才林青云与柳如玉说的那些话——东瀛阴阳师、比害死二太奶的人还厉害……
他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，牙齿磕磕碰碰，话都说不利索了：“知、知道了……三郎哥……我、我谁也不说……”
林青云见黄锴那副吓得面无人色的模样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，走上前去，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，温声道：
“黄锴大哥，莫要害怕。回去之后，你去找寒绡，跟她学学怎么使斧子。另外，让她替你重新找一把趁手的。”
黄锴抬起头来，看着林青云平静而温和的面孔，听着他如常的声音，心中那股翻涌的恐惧竟当真平复了几分。
他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一般：“好，好，公子放心，我回去便找沈姑娘学！”
林青云又朝黄三郎拱了拱手，温声道：“三郎哥，前村的事，便拜托你了。”
黄三郎重重抱拳，粗声道：“公子放心！”
林青云与柳如玉转身朝土地庙走去。
两人穿过忙碌的人群，绕过几间屋舍，来到庙前。
林青云走进庙中，在神像前站定，双手合十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。
柳如玉虽然站在庙门外，也合十行礼，姿态温婉而虔诚。
林青云望着妈祖那张慈和的面容，心中默默念道：弟子林青云，今欲往村后深山一探，欲救无辜百姓，欲除奸邪之辈。
愿娘娘护佑我等平安归来。
弟子在此立愿，若能得脱此难，他日定当重塑金身，修葺庙宇，使香火不绝，福泽绵长。
祈愿罢，林青云走上前，双手捧起了神像前那只黄铜香炉。
他掂了掂分量，约有十来斤重，不算太重，却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。
香炉里积了百年的香火灰烬，每一粒都是愿力的结晶。
林青云低头看了看炉中，灰烬已满，颜色灰白，细密如粉。
他取出麻绳，穿过香炉两侧耳孔，系紧，背在背上。
绳结抵在肩胛骨上，有些硌人，但尚能忍受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沿着村中的石板路来到了陡坡的入口。
坡上荒草丛生，齐腰高的茅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将小径遮得几乎看不见。
林青云在坡底停下脚步，抬头望了望那道陡坡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侧头看向身侧的柳如玉，温声道：“如玉，我先上去。若确认无恙，你再上。”
柳如玉却摇了摇头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含着一种温柔的坚定，轻声道：“青云，你莫要总为我着想。我们生死与共，何必分先后？”
林青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踏上了陡坡。
脚下的碎石和枯草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
林青云走了约莫十几步，忽然觉着背上的香炉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炉中轻轻翻了个身。
他脚步一顿，将注意力凝在背上的香炉上，只觉炉的温度正在缓缓攀升，从方才的冰凉逐渐变为微温，又从微温转为温热，最后竟有些烫背了。
他心中一动，低声道：“如玉，香炉在发热。”
柳如玉伸出手来，指尖轻轻触了触炉身，果然觉着温热。
她眼中浮起一丝光亮，低声道：“看来道长说的没错！妈祖显灵了。”
两人继续朝上走去。
走了约莫一半路程时，林青云忽然觉着脚下的感觉与先前和忘尘同来时截然不同。
先前那次踏足此坡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泥沼之中，脚步沉重而滞涩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，将人朝下拽。
可此刻，脚下轻快了许多，那股压迫感虽仍在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头，只能贴着皮肤滑过去，再也侵入不到体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