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藤光清抬起头来，目光死死锁在林青云面上，咬牙切齿，一字一顿，声音里翻涌着被偷袭后的狂怒与屈辱：“明国人，偷袭，卑鄙，无耻！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，只将太初剑横在身前，右手握紧了剑柄。
此刻他背后的香炉已经卸下，身法再无滞碍，整个人如同一杆被压到极致又猛然弹开的弓，蓄势待发。
可就在他提气凝神的瞬间，掌心中的太初剑忽然传来一阵温热。
那热度从剑柄一路攀升至剑身，剑脊上暗银色的星辰纹路开始逐一亮起，如同一串被点着的灯盏，从剑格处向剑尖缓缓蔓延。
紧接着，那纹路深处泛起一层橘红色的光芒，如同烧红的烙铁，将整柄剑照得通体透亮。
上一次太初剑出现这样的异象，是在阴蝠王廷之中。
那日太初剑吸纳了数百亡魂，剑身上的星辰纹路便亮起了这样的橘红光芒。
如今这亮光重现，分明是剑中封存的那些亡魂，又开始躁动了。
太初剑微微颤动着，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嗡鸣，如同被惊醒的猛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。
眼前的黑暗逐渐散去，发出刺眼的光芒。
林青云急忙吐出瞳光珠，放入贴身衣服之内。
加藤光清的目光在剑身上流转的橘红光芒上停了一瞬，随即嘴角一撇，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：“雕虫小技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猛地将手中脊柱挥舞起来。
林青云只觉眼前一花，那截暗黄色的脊柱在加藤手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，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
与此同时，整间屋子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，如同一脚踏入了三九天的冰窟。
一股腥臭、阴湿的气息从脊柱上散发出来，迎面扑向林青云，熏得他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东瀛人的这些手段，总脱不开阴邪二字。
上次那个嫾姬也好，这次这个阴阳师也好，就喜欢整点这种恶心至极的东西。
那虺无赦，那阴蝠长老，好歹还能堂堂正正打一场。
林青云心中掠过这个念头，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眼前的空气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——
披头散发，面庞浮肿发白，嘴唇乌青翻卷，眼珠浑浊外凸，浑身上下湿漉漉的，水珠从发梢、指尖、衣摆处不断滴落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。
那是溺死之人的模样，是那脊柱中封存的冤魂。
加藤光清猛地将手指送入口中，用力一咬，鲜血从指尖涌出。
他以血为墨，在身前虚空中飞速勾画出一道诡异的符文。
那符文成形的瞬间，悬浮在半空中的女尸猛然一震，随即如同被利刃剖开的皮囊一般，从中间一分为二，化作两具一模一样的身影。
紧接着，那两具又各自分裂，二变四，四变八，八变十六……
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，整间屋子里便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女尸。
每一具都是同样的披头散发，同样的浮肿苍白，同样的湿漉漉滴着水，如同一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军队，将林青云团团围在中央。
加藤光清站在女尸群后，发出一阵低沉的奸笑，笑声在阴湿的空气中回荡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，将心中翻涌的烦躁与恶心一并压了下去。
他在心中默念无字诀——那是忘尘道长传他的法门，比清明诀更纯粹，比清心诀更深邃。
此诀不靠外力，不需灵韵，只以心神沉入一片虚无之境，以无念破万念，以无形破万形。
灵台方寸之间，那些翻涌的杂念、那些扑面的恶臭、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女尸，全都如潮水般退去，只余下一片澄澈如洗的空明。
与此同时，一股浑厚而绵长的内力从他丹田中涌出，顺着经脉奔涌至右臂，又灌入太初剑中。
剑身上的橘红光芒骤然暴涨，如同烧红的烙铁被从炉火中抽出，灼热的气浪从剑身上一圈一圈地荡开，将那阴湿的寒气逼退数尺。
屋外头，黄月璃和柳如玉刚刚结束与黄云乾的战斗，二人正欲冲进屋内查看林青云的战况，却被那从窗户和门缝中透出的橘红光芒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。
那光芒如此炽烈，如同有人在屋中点燃了一轮小型的太阳，将整间屋子的轮廓映得通红透亮。
二人对视一眼，不约而同冲到门口，探头朝屋内望去。
这一看，两人都愣住了。
只见满屋子都是女尸——一模一样的女尸，披头散发，浮肿苍白，湿漉漉地滴着水，密密麻麻地挤在每一寸空间里，如同一片被翻搅过的乱葬岗。
屋内的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，那是从女尸身上滴落的水，混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阴湿气息，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柳如玉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春月剑出鞘，直刺向离门口最近的一具女尸。
剑尖精准地刺入女尸的后背心窝，力道沉猛。
若是活人，这一剑足以贯穿心脏。
可她拔剑的时候，却发觉剑身上没有沾上一滴血，那女尸的背心也没有任何伤口——
剑锋如同刺入了一团浓稠的水雾之中，待剑拔出，水雾又重新合拢，恢复如初。
黄月璃也同时动了。
她双刀交错，一记“绞”字诀，刀光如同两柄交错的剪刀，将另一具女尸的脖颈齐根斩断。
那切削的手感真真切切，刀刃切入皮肉的阻滞、骨骼断裂的脆响，一切都如同砍在真人身上一般。
可当刀锋离开的瞬间，那被斩断的脖颈却完好如初地接了回去，连一道浅痕都看不见。
黄月璃愣了一瞬，随即又挥刀横斩，这一次她用足了力道，将一具女尸拦腰斩为两截。
可那上半截身躯和下半截身躯在半空中各自漂浮了一瞬，便如同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，重新拼合在一处，连腰间的衣料褶皱都严丝合缝。
二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——这次遇到硬茬了。
林青云听到门口处有动静，眼角余光一瞥，便看见柳如玉和黄月璃正在攻击那些女尸。
那些女尸是脊柱中封存的冤魂所化，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分毫，若二女被缠住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急忙高声喊道：“如玉，阿璃，快退！”
黄月璃右手已经掐起一个诀，正要施展黄家的破邪道术。
可柳如玉比她更快，一把抓起她的手腕：“月璃姐姐，听青云的，快走！”
黄月璃咬了咬嘴唇，看了一眼屋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女尸，又看了一眼林青云手中泛着橘红光芒的长剑，终于一跺脚，任由柳如玉拉着她朝后村外奔去。
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。
太初剑中聚纳的亡魂，此刻像是遇到了血肉的饿狼，剧烈地躁动起来。
一缕缕橘红色的光芒从剑身上蒸腾而起，在空气中跳跃、翻涌、扩散。
那些光芒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，却又带着飞行类动物的模样——那是阴蝠王廷祭坛中被忘机的弟子炼化的冤魂。
它们从剑中挣脱出来，如同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猛兽终于被放出了笼子，嘶嚎着、咆哮着，朝那些女尸扑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