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二女围攻黄云乾之时,林青云脚下一点,无声无息地掠到了后墙。
他没有从正面进入,阴阳师的耳目之灵必不在寻常武人之下,若从正门强攻,便是给了对方喘息之机。
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垫,无声无息地攀上了窗台,接着左手扣住窗框,右掌贴在窗扇正中,内力微微一吐——
只听“咔”的一声极轻的脆响,那朽烂的窗闩便断成了两截,窗扇无声无息地向内弹开。
屋内幽绿的光芒比门外所见更盛,四壁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,朱砂绘就的符文在绿光中如同一条条蠕动的蜈蚣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湿气息。
屋子正中,加藤光清正站在一张矮几之后,身形微弓,如同一只被惊动的老猫。
他左手托着一面铜镜,镜面朝上,幽绿的光正是从镜中散发出来的;右手则攥着一截暗黄色的脊柱,脊柱顶端的黑气在绿光中翻涌不定。
村口两盏灯笼熄灭的瞬间,加藤光清便霍然起身,矮几上的茶盏被带翻,泼了一地的残茶。
他双耳竖得笔直,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木门,瞳孔缩成两道针尖般的细缝。
门缝外头,脚步声、惊呼声、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,杂沓而慌乱。
加藤光清嘴角绷得铁紧,脚下一步一顿,朝门口挪了两步,左手铜镜微微抬起,右手法杖横在身前,摆出蓄势待发的架势。
他的如意算盘打得极精——推门之人只要露身,他用铜镜一照,便能顺势点出致命一击。
可他万万没有料到,那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,随即后墙的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响。
加藤光清心中猛地一沉,霍然转身。
可已经迟了——窗扇洞开的瞬间,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从窗口直扑而入,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。
林青云一步跨过窗台,太初剑已然出鞘,剑尖直取加藤光清的咽喉。
加藤光清瞳孔骤缩,本能地将上身朝后一仰,同时右脚往后一撤,整个身子如同一根被压弯的竹竿,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。
只听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太初剑锋从加藤光清右臂外侧削过,带起一片血雾。
两寸长、半寸厚的一块皮肉被整整齐齐地削了下来,落在矮几上,鲜血立刻从伤口中狂涌而出,染红了整条手臂。
加藤光清闷哼一声,整个人朝右侧一个翻滚,动作虽狼狈却极快,堪堪避开了林青云紧跟着递出的第二剑。
他滚出数尺,后背撞在贴满符纸的墙壁上,震落了几张黄纸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伤口——深可见骨,血如泉涌——面色骤然变得铁青。
林青云心中也是一阵懊恼。
方才那一剑,他原想着要将加藤光清一击毙命。
就算对方闪躲,也完全能卸下他整条臂膀。
可背上那口黄铜香炉足有几十斤重,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脊背,让他的身法比平日慢了半拍。
便是这半拍之差,让加藤有了闪避的余地,只削下半寸皮肉,未能断其筋骨。
林青云心中暗忖:这香炉极沉,若背着与人交手,终是个累赘。
念头未落,他猛地一提丹田之气,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四肢百骸。
只听“嘣嘣”几声脆响,缚在胸前的麻绳寸寸断裂,黄铜香炉从他背上滑落,“砰”的一声砸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炉盖被震得偏斜,炉中残存的香灰从缝隙中洒落出来,灰白色的粉末在地面上洇开一片。
加藤光清的目光在那香炉上停了一瞬,随即转身从矮几上抄起一件物事。
林青云定睛看去,饶是他见惯了邪祟之物,此刻也不由得心中一凛——那是一截人的脊柱。
骨节分明,通体泛着一种陈年的暗黄色。
脊柱顶端连着半截颅骨的底座,尾端则被磨成了尖锥的形状。
整件器物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些蝇头小字,字符歪斜扭曲,不似中土文字,倒像是某种异域的符咒。
那脊柱被加藤握在手中,竟隐隐透出一层黑灰色的光泽,如同被一层薄薄的油烟包裹着,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寒之气。
这截脊柱,是加藤光清走访了大半个九州才得来的,是一个少女的脊柱。
少女本是北九州一户底层武士的女儿,年方二八,生得清秀温婉。
城主平田政重路过时一眼看中了她,其父母迫于城主威势,只得将女儿献了出去。
少女入城不过半年,便怀了身孕,平田政重出征在外,他的正房趁此良机,命人将少女缚住手脚,沉入了城下町的一口深井。
井不过几尺宽,却是深不见底。
少女在井中挣扎了不知道多久,最后浑身力竭,松开了手,活活溺死。
死后尸身泡在冰冷的井水中,足足过了一个月才被人捞出。
捞上来时整个人已经肿得不成样子,面容模糊,皮肤灰白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可她的脊柱,却在水中被阴寒之气浸透,变得坚硬如铁。
自那之后,平田家的那座城池夜夜可闻女子的哭声。
那哭声凄厉而绵长,如同一根细针在耳膜上反复划动,时而远时而近,时而高亢时而低咽,便是铁打的汉子听了也浑身发毛。
几个和尚先后被请来做法事,有的念了三天三夜金刚经,有的贴了满墙的陀罗尼符,有的甚至将菩萨铜像请进了井边。
可哭声非但未歇,反倒越来越盛。
最后,井边百步之内阴风阵阵,便是白日也无人敢靠近半步。
加藤光清听闻此事,便自告奋勇去平了这个事情。
他在井边盘膝坐了三日三夜,一遍又一遍地以阴阳术探查井中的怨气。
到了第四日清晨,他忽然取出一柄短刀,跳入井中。
到了第四天的午夜子时,他从井底爬了上来,浑身湿漉漉的,手中便攥着这截脊柱。
少女的冤魂已被他封入了脊柱之中,井边的哭声果然从此断绝。
平田政重喜出望外,不顾家臣的反对,要破格提拔加藤光清做家老。
可加藤光清还没有来得及坐上家老的位子,大友家的军队就破了城。
平田政重战死,城池陷落,加藤光清在乱军之中仓皇出逃,一路辗转逃到了平户。
从此那截少女的脊柱便一直带在身边,成了他最得力的法器。
此刻加藤光清将脊柱握在手中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低下头,将脊柱顶端半截颅骨底座对准了自己右臂的伤口,口中急诵几句咒言。
只见颅骨底座上忽然冒出一缕黑烟,如同一条活的虫子,蠕动着钻入了他臂上的伤口之中。
黑烟一入肉,便沿着伤口四周的皮肉缓缓蔓延开来,所过之处,鲜血竟奇迹般地止住了。
虽然伤口依旧血肉模糊、深可见骨,可那狂涌的血流已经被封住,只余下暗红色的血丝从皮肉间缓缓渗出。
加藤光清浑身猛地一颤,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额上青筋暴起,整个人抖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脊柱横在身前,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势——
双脚前后分开,右掌向前平推,左臂持脊柱斜指地面,脊柱顶端的黑气比方才更盛了几分,在昏暗的绿光中翻涌着、蠕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