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长鸣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到水边,抄起一根长竹篙,将一端抵住最近那汉子的胸口,用力一顶,那汉子便仰面摔进了水里,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
黄历也拖过一根竹篙,照着一个刚上岸的妇人戳去,篙头顶在她小腹处,那妇人惨叫一声,整个人往后一仰,跌坐在齐胸深的水中,呛了好几口水。
蒋小四冲在最前,在浅水区挥舞竹篙,将试图靠岸的人一个个逼退回去。
黄仰、黄律、阿成、阿平也都如法炮制,紧紧扼守着江岸的防线。
可几个水性极好的船民,还是趁着空隙,连滚带爬地扑上了岸。
柳肃第一个迎上前去,手中雁翎刀寒光一闪,正劈在最先爬上岸那壮汉的肩头。
那汉子方才在水里扑腾了许久,此刻刚一上岸,脚底还没踩稳,刀锋便到了。
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朝一侧歪去,身下的鹅卵石被染成一片暗红。
一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扑上岸来,黄桐抢上前去,手中短棍挥舞,正劈在那年轻人的天灵盖上。
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软软地趴了下去,手脚抽搐了几下,再不动弹。
黄锴方才一斧掷出去后便两手空空,此刻见一个矮胖汉子从侧翼绕了上来。
他急中生智,弯腰从地上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,攥在掌中,照着那汉子的面门狠狠拍了过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石块正砸在那人鼻梁上,鼻血喷涌而出。
那人眼前一黑,踉跄着往后跌进水里,捂着鼻子在浅水中翻滚哀嚎。
黄星也提着一柄雁翎刀守在一处。
他见水中浮上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哆嗦着,满脸都是哀求之色。
黄星攥着刀的手微微发抖,刀尖悬在半空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便在这一愣神的工夫,妇人从黄星身侧扑过去,直直朝岸边装金子的麻袋冲去,伸手便往里抓。
“黄星!你愣啥呢!”一声清叱从身侧传来。
柳蕙不知何时已经欺身到了近前,手中雁翎刀横着一挥,刀锋从那妇人颈侧掠过,干净利落,毫不迟疑。
柳蕙收刀而立,侧过头来瞪了黄星一眼,目光又冷又厉,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:
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心软?她要抢金子,你不动手,等她拿着金子跑了,还是等她反手给你一刀?”
黄星被她这一喝,面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不远处,从矿坑中救出来的几十个村民正挤在一处。
方才那一场厮杀就在他们眼前发生,刀光剑影、血肉横飞,那些人吓得呆若木鸡,连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黄亚楠正蹲在村民中间,伸手轻拍着一个老妇人的后背,低声安抚着。
她生得一张圆脸,眉眼弯弯的,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笑意,此刻却沉静了许多,面上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温和与耐心。
黄亚楠从腰间取下水囊,拔开塞子,递到一个颤抖不止的小姑娘嘴边,温声道:“莫怕,莫怕,没事了。喝口水,缓一缓。”
那小姑娘哆哆嗦嗦地抿了一口,呛了一下,咳了几声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林青云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,双眉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道:“让他们上来吧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。
贾长鸣闻言回过头来,面露难色,急声道:“公子,九姓渔民是不能上岸的!这是朝廷律令,太祖爷定的规矩。”
“九姓贱民,永不许上岸定居,只能在水上讨生活,咱们若是容他们上了岸,便是犯了朝廷律令,到时候官府追究起来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焦急,“公子,律法摆在这里,咱们帮他们,便是害了自己啊。”
林青云望着还在水中挣扎的叶家族人,看着他们苍白的面孔、惊恐的眼神、以及被竹篙逼退时绝望而无助的模样。
他们手无寸铁,浑身是伤,只是些寻常的渔民百姓,方才还在为了几十袋金子红了眼,此刻却已经沦为苦苦求生的难民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黄三郎一直在旁边看着,此刻凑上前来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这事您别为难,我来想办法。”
他转过身,朝不远处正在戳人的黄仰招了招手,“黄仰叔,您过来一下,您最了解九姓渔民的门道。您拿个主意,别让公子难做。”
黄仰朝水里看了一眼,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
那一声叹息沉重而悠长,像是将大半辈子对九姓渔民的憎恨与怜悯一并吐了出来。
“别杀人了。”黄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扔几块木板下去,让他们往江心漂,生死由天吧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他们自幼在水上长大,只要有一块木板,便能在水中泡上一两天。若其他九姓渔民看到,自然会来捞。若是看不到,或者不捞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,从地上拾起一块被炸碎的船板,用力朝江中扔去。
众人听了这话,都觉得是个法子。
大家一起动手,将岸边的碎木板、断竹篙、浮木等都推入了水中,并在岸上扯着嗓子喊道:“不许靠岸,靠近者死!”
水中的叶家族人见状,纷纷朝最近的木头游去,任水流将他们带向江心。
林青云望着江面上抱着木板渐渐漂远的身影,沉默了很久。
江风拂过他的面颊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将一缕凉意送进他的衣领。
他想起方才在船上,那些人为金子红了眼,连亲生父亲都舍得抛弃,可此刻他们在江水中抱着木板的样子,却又与任何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可怜人毫无分别。
黄三郎还在指挥众人,将叶家族人抬到江边,不管死活,统统扔进江里。
黄星看到一个妇人,胸口头中了一刀,伤口泡在江水里,半边身子染成了淡粉色。
她双目紧闭,嘴唇乌青,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黄星犹豫了一下,扭头朝黄三郎道:“三郎哥,这个大姐伤得重,扔回去怕是活不成了。”
黄三郎正在搬另一具躯体,闻言直起腰来,看了一眼妇人惨白的面孔,沉默了一瞬,随即长长地叹息了一声,带着疲惫与漠然:“别管了,扔吧。”
黄星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,将一块木板推到妇人手边。
那妇人似乎还有些模糊的意识,手指攥住了木板边缘,身子随着水流缓缓朝江心漂去。
一个娇小的身影匆匆跑过来,正是黄悦。
她脸上满是焦急,声音又脆又急:“三郎哥,那边有一个小孩,看样子晕过去了,还活着!我探了鼻息,热的!”
她拽着黄三郎的袖子,朝不远处一块石头旁指去。
石头根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,约莫七八岁年纪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。
黄三郎扭过头,看了一眼蜷缩着的小小身影,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将脸别向江面,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:“扔!”
黄悦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,愣愣地看了黄三郎片刻,见他面色铁青,下颌绷得紧紧的,便不再多问。
黄悦找了一块较大的碎船板,将孩子放了上去,然后用力将船板朝江心推去。
船板载着那孩子,渐渐融入了江面上模糊的灰白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