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瑛子四叔那艘船,已经远离江岸。
林青云方才那一剑,从提气凝神到蓄力灌注,前后少说也要十数息工夫,此刻再出手,剑气纵是凌厉,到了那般远的距离,也只剩强弩之末。
黄锴等人方才投掷兵器时个个使足了十分力气,此刻手头空空如也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船越驶越远,船尾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。
黄锴双拳攥得骨节咯咯作响,牙关咬得死紧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地跳着,恨恨地朝江面啐了一口唾沫:“呸!便宜了这些蛆虫!要又把强弓就好了!”
柳敬人也是面色铁青,站在岸边直跺脚,恨不能肋生双翅追上去,将他们一个个揪下来碎尸万段。
可那船渐行渐远,过了江心,离北岸足足有两百步开外。
瑛子四叔站在船尾,回头望了一眼岸上,嘴角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狞笑,扯着嗓子喊道:“林公子!今日之赐,我叶老四记下了!咱们后会有期!”
就在此时,殷离走了过来。
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林青云身侧,琥珀色的竖瞳幽幽地亮着,瞳仁中一丝杀意。
她盯着最后一艘船船,嘴唇微微翕动。
柳如玉知道殷离的本事——殷离若化成原型,以阴蝠的飞行之速,掠到那艘船上不过是片刻的工夫。
以殷离的手段,船上那些人,一个也活不了。
但柳如玉抬头看了看天。
此刻一线惨白的日光从云缝中漏下来,斜斜地照在江面上。
这日光虽不强烈,却足以让殷离这样的阴蝠感到不适。
她伸手轻轻按住殷离的手臂,温声道:“殷离姑娘,你且安心,莫要轻动——我有办法。”
说着,柳如玉从怀中取出了呜嘟。
她将呜嘟捧在胸前,指尖在古拙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遍,随即凑近唇边,将一缕意念顺着吹口缓缓送了进去。
一股低沉绵长的回响从呜嘟中涌出,带着一种惊人的穿透力,一圈一圈地向江面扩散开去。
渐渐地,一个漩涡出现了,起初不过磨盘大小,随即迅速扩大,直径足足一丈长,如同张开的巨口,在江心处转动,越转越快。
瑛子四叔的船正在朝南岸疾驰,却忽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拽住了一般,船身猛地一滞,随即开始朝江心倒退。
他面色骤变,厉声喝令大家拼命撑篙,可竹篙在漩涡的吸力面前如同一根稻草,所有人拼尽全力也撑不动分毫。
船身开始打转,越转越快,船上的族人尖叫着抱成一团,有人跳入水中试图游开,却被那股吸力拽着往漩涡中心拖去。
漩涡越转越急,船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船板开始崩裂,一根根铆钉弹出,木屑纷飞。
不过几息之间,整艘船便被那股巨力撕碎,化作无数碎片,连同船上的人,一并被卷入了漩涡深处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江面上恢复了平静,只剩一圈圈逐渐消散的涟漪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东西慢慢地从水下浮了上来——几块碎裂的船板,几件被撕碎的粗布衣裳,还有一顶破斗笠,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儿,随波逐流而去。
柳如玉将呜嘟从唇边放下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低头看着掌中的呜嘟,眼中翻涌着复杂的神色,沉默了片刻,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,声音低而沉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:
“本不欲如此,终究是太过杀孽了。”
柳红走上前来,目光落在江面上那些逐渐漂远的碎片上,声音坚定而脆亮:
“小姐,你这是为民除害呢!这些九姓渔民,平日里打劫客商、害人性命,今日若是放虎归山,来日不知又有多少无辜之人遭殃。”
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,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笃定。
柳如玉没有接话,只是将呜嘟重新收入怀中。
林青云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如玉,这不是杀孽,这是替天行道。”
柳如玉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却什么也没有再说。
浅滩上,众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。
黄三郎带着黄家子弟收拾岸边的杂物。
青梅守在忘尘身侧,一边抹眼泪一边用袖子替忘尘擦拭额上的冷汗。
蒋小四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,低声叹道:“黄历哥,方才那位柳姑娘那一手,你瞧见没有?”
“那黑不溜秋的东西一响,江面上便起了那么大的漩涡,把整艘船都吃了进去,碎得连一块整板子都找不着了。”
黄历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远处柳如玉的背影上。
她正站在柳红身侧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世家闺秀的从容。
方才她吹响呜嘟时那股凛冽的决绝,与此刻判若两人,叫黄历心中又是敬佩,又有些说不清的感慨。
他沉默了片刻,方才粗声道:“柳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,动起手来比咱们这些粗人还干脆。”
“九姓贱民平日里在水上横行霸道。今日这一遭,算是替冤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讨了个公道。”
蒋小四重重地点了点头,啐了一口唾沫:“可不是么!方才那个叫四叔的,连亲爹都不要了,眼睛里就剩几十袋金子,这样的人,留着也是祸害。”
“回去之后我非得跟码头上那帮兄弟们好好说道说道,让他们也乐呵乐呵。”
瑛子祖父坐在石头上,目光直直地望着江面。
漩涡已经平复了,江水重新合拢,不紧不慢地流淌着,仿佛方才那吞噬一切的一幕从未发生过。
他张了张嘴,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“嗬嗬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堵着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哀唤:“老大啊……老四啊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被江风撕碎了一般。
瑛子跪在祖父膝前,泪眼婆娑地朝江面望去。
可江面上只剩灰蒙蒙的水波,裹挟着碎木和布片,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。
她嘶哑着嗓子喊了声:“二哥——!”
喊完这一声,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双手死死攥着祖父的衣袖,将脸埋进去,肩头剧烈地耸动着,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。
老叟低下头,看着膝前哭成一团的孙女,眼中一片茫然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,想要抚摸瑛子的头发,手却悬在半空,不住地颤抖着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他张了张嘴,过了好一会儿,才挤出一句低哑的话来:“造孽啊……报应啊……”
柳如瀚坐在远处的石头上,双眼蒙着布条,面朝着江面的方向,嘴唇紧抿,一言不发。
他的耳朵捕捉着江面上逐渐消散的水声和风声,面色铁青。
近岸处的浅水里,正扑腾着十几个落水的叶家族人。
方才林青云一剑劈碎第一艘船时,当场被剑气斩毙的不过三四人,余者全落了水;还有黄锴等人砸沉的第二艘船,船上的人也都活了下来。
他们仗着九姓渔民世世代代练就成的水性,在冰冷的江水中拼命朝岸边游来,此刻已经游到了齐腰深的浅水区。
他们一个个浑身湿透,头发散乱贴在面上,衣裳浸透了泥水,裹在身上,狼狈不堪。
有的面色惨白,嘴唇发紫,牙齿打着颤;有的额上被碎木屑划破了皮,血水混着江水往下淌;有的呛了水,弓着腰,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,几乎要背过气去。
大家挣扎着朝岸上迈步,脚下的淤泥湿滑,好几次险些滑倒,却仍是拼了命地朝前赶,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求生的急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