瑛子的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，那张清俊而沉静的面孔，那双向来温和却在此刻带着几分郑重与期许的眼睛——
与记忆中那个在江上从容不迫的年轻人重叠在一起。
她低下头去，将嘴唇咬得渗出血来，然后她深吸了几口气，站起身来，沉声道：“后村的情况，我知道，我都讲。你们跟我来。”
黄锴原本蹲在几步外的墙根下，正百无聊赖地拿指甲抠砖缝里的青苔。
听见这边动静，便凑了过来，伸着脖子往地上瞧。
林青云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温声道：“黄锴大哥，劳烦你替我们看着点周围，莫要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黄锴一怔，随即点了点头，可头刚点下去，又摇了起来。
他挠了挠后脑勺，粗声道：“公子，三郎哥、黄历他们来也不行？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只能有我和如玉知道。其他人，事后我会解释的。”
黄锴张了张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肚子里那点疑惑翻来滚去，却终究没有再多问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，转身朝村中走去。
前村的巷道不宽，两旁的屋舍将天光遮去了大半。
黄锴走到村中路口，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石阶站定，双手叉腰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。
黄家子弟正在安安静静搬运东西；柳家两个后生村里巡逻；溪边几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搓洗布巾；整个村庄安安静静，但每个人都在忙……
黄锴站在石阶上，胸脯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。
他想起方才黄三郎让他给瑛子送饼子时的情景——那时他正蹲在墙角啃干粮，黄三郎走过来踢了他一脚，让他把四张饼子给那爷孙俩送去。
他当时心里头万般不乐意，嘴撅得能挂油壶，嘟囔着“凭什么让我去”，可到底不敢违拗黄三郎，还是磨磨蹭蹭地去了。
如今倒好，林公子和柳小姐分明是在谋划大事，还特意让他把风戒备，这份殊荣，比送十回饼子都体面。
他黄锴在黄家子弟中不过是中等之资，平日里跑腿打杂的事没少干，可从来不曾被单独委以重任。
此刻站在这石阶上，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，连腰杆都挺得比平日直了，仿佛这里便是他的战场。
瑛子折了一根枯树枝，蹲下身来，在松软的泥地上画了起来。
林青云蹲在她身侧，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手上，轻声道：“慢慢画，不急。”
瑛子点了点头，边画边解释：“后村不大，三面都是山，只有南面有一条陡坡通往前村。”
“后村总共三排屋舍——第一排挨着陡坡，两户；第二排居中，四户；第三排最靠里，两户。”
“袁家人被分在第二排最东头那两户，紧挨着东边山壁。”
林青云与柳如玉对视一眼，谁也没有插话，只静静地听着。
瑛子在第二排东侧画了两个小圈：
“靠山一户，有三间正房，带一间偏厦，住了袁家老大、老二、老三、老四四房人；”
“另一户，有两间正房，带两间厢房，住了袁家父母、老五一家，两个未出嫁的小姑子，还有袁荣和我。”
她说“袁荣和我”时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瞬。
柳如玉蹲下身来，温声道：“那东瀛人呢？他们住在何处？”
瑛子拿树枝挨个指点了一下：“除了最后一排，每户都住着三五个东瀛人。最后一排，住着一个道士。”
柳如玉的目光微微沉了沉，低声道：“应该就是那个阴阳师。”
瑛子一怔，抬头看了看柳如玉，茫然道：“阴阳师？那是什么？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，温声道：“瑛子姑娘，那道士平日里做些什么？”
瑛子想了想，道：“他很少出屋，一日三餐都是东瀛人送进去。”
“有时夜深人静，能听见他屋中传来低沉的诵经声，声音忽高忽低，忽远忽近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”
“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小解，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，见他屋中透着幽绿色的光，那光一闪一闪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游来游去。”
她说至此处，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，仿佛那幽绿色的光此刻正浮在她眼前一般。
林青云又问道：“后村最后一排，你可曾去过？”
瑛子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平日我们是不许到最后一排去的。”她说到这里，顿了一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旧事。
有一回袁老四喝多了酒，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，还没到第三排屋舍跟前，便被一个东瀛人拦住了。
那东瀛人一句话也没说，抬手便是一巴掌。
袁老四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，踉跄着撞在旁边石墙上，嘴里喷出一口血水，混着两颗牙齿。
袁老四捂着脸还没站稳，那东瀛人又抬起一脚，踹在他小腹上。
袁老四整个人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虾米，弓着身子飞出去两三步远，脸朝下栽在碎石路上，额头磕出一道血口，鼻梁也歪了半寸。
那东瀛人走上前去，单手攥住老四的后领，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。
袁老四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，裤裆处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，滴滴答答落了一路。
他被那一脚踹得失了禁，屎尿全拉在了裤裆里，自己却浑然不知，只翻着一双白眼，嘴里含含混混地哼着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囫囵了。
瑛子说到此处，微微别过脸去。
柳如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林青云面色不变，可清亮的眼睛里，却沉了一层东西。
那东瀛人将袁老四拖到第二排屋舍前，往地上一丢，又朝他啐了一口唾沫，方才转身走了。
袁家几个兄弟把老四抬回去，给他换了衣裳、擦了身子。
袁老四自己也像是被那一巴掌、一脚打掉了魂，从此以后见了东瀛人就远远地绕道走，连正眼都不敢瞧一下。
从那儿以后，再没人敢往最后一排去了。
瑛子忽然顿住了，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，却迟迟吐不出来。
林青云温声道：“瑛子姑娘，此处没有外人，你但说无妨。”
瑛子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方才抬起头来：“有一回，我看见过一个老太太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袍子，满头银发……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，“我正要仔细看，那老太太就不见了。一眨眼的工夫，人便没了。”
瑛子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比方才更坚定了几分：“我回去跟他们说，他们都说我脑子出了毛病，哪里来的老太太。”
“可我……我确是看得真真切切的。我瑛子从不说瞎话，那天更不可能是看花了眼。”
林青云听到“鹅黄袍子”四字时，心中猛地一跳。
他想起那日在坡顶，黄皮子化作大太奶的模样，幻影身上穿的，正是一件鹅黄色的衣衫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瑛子脸上，沉声道：“瑛子姑娘，我信你。”
瑛子怔了怔，抬起头来，对上林青云清澈笃定的眼睛，喉间忽然有些发紧。
她张了张嘴，终究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，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林青云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，又与柳如玉低声商议了几句，将后村地形、屋舍分布、守卫位置、东瀛人居住情况、阴阳师所在之处，一一记在心中。
瑛子抬起头来，眼中带着几分忐忑：“林公子，柳小姐，这些……够么？”
“够了。”林青云温声道，“瑛子姑娘，你帮了大忙。天色不早了，你且去歇着，照看好你阿翁。剩下的事，交给我与如玉便是。”
瑛子点了点头，撑着膝盖站起身来，脚步虚浮地朝屋中走去。
走到门槛处，她又停下脚步，回过头来看了林青云一眼，然后低着头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