瑛子和祖父被安排在村东头一间还算齐整的屋子里。
这间屋比旁处宽敞些，三间正房带一间灶间。
里屋有一张榆木架子床，黄三郎让人从隔壁屋里拆了两扇门板搁在床架上，又铺了一层干草，便算是一张能躺人的榻了。
黄锴嘴角紧抿着，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地跳着，那副模样活像一头还没消气的公牛。
可他到底还是从腰间解下一只粗布口袋，伸手掏出四张巴掌大的饼子。
饼是临行前在淳安城里买的，厚实而沉甸甸的，外皮烙得焦黄，中间切开一道口子，里面夹着咸菜碎和肉沫，油汪汪的，散发着一股朴实而诱人的焦香。
他走到床前，将四张饼子往床沿上一搁，也不说话，转过身去，在门口蹲下。
老叟缓缓抬起头来，浑浊的老眼落在焦黄的饼子上，忽然定住了。
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，颤巍巍地拿起一张饼，凑到鼻端嗅了嗅。
那股混着肉香和咸菜酸香的焦香钻进鼻腔的一瞬间，老叟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出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他低下头，将饼凑到嘴边，却迟迟没有咬下去，只是那么捧着，像捧着一件什么了不得的珍宝。
“肉啊……是猪肉……”老叟的声音沙哑而颤抖，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近乎卑微的感慨。
“上次吃猪肉，都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，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连你出嫁……都只炒了几个鸭蛋，煮了一些小鱼……都没吃到猪肉啊……”
瑛子坐在祖父身侧，听见这话，正要去拿饼子的手猛地顿住了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，那些被她用麻木和冷漠层层包裹住的酸楚，此刻被祖父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戳破了一个口子，咸涩的液体无声地涌了上来。
老叟终于咬下了第一口。
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孔上，慢慢地浮起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，有满足，有辛酸，有欣慰，也有一丝近乎恍惚的茫然。
他又咬了一口，这一次比方才快了些，喉结上下滚动着，将那一口饼子咽了下去。
瑛子看祖父吃了，也伸手拿起一张饼子。
她咬了一口，咸菜的酸脆和肉沫的油润在口中漫开，那股阔别已久的滋味如同一把钥匙，猛地捅开了她尘封已久的饥饿感。
她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，一口接一口，腮帮子鼓得老高，嚼得又急又快，像是怕这饼子会忽然长翅膀飞走似的。
她吃得太急，忽然噎住了，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咯咯声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一只手攥着饼子，另一只手拼命捶着自己的胸口，眼泪都被噎了出来。
黄锴蹲在门口，听见身后动静，回过头来。
他看见瑛子那副狼狈模样——瘦削的面孔涨得通红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泪光在眼眶中打转，可另一只手却还死死攥着咬了一半的饼子，不肯松手。
他看着她，目光不觉多停了几息。
那张面孔虽然瘦脱了相，颧骨高耸，下巴尖得像锥子，可眉眼之间的轮廓却依旧分明，眉清目秀，鼻梁挺秀，唇形小巧——
若非瘦得狠了，颊上再添几分血色，便是在杭州城里也算得上出挑的容貌。
黄锴心里头咯噔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胸口，忙别过脸去，可到底还是没忍住，又回头多看了两眼。
他站起身，大步走回床前，将腰间牛皮水囊解下来，递到瑛子面前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：“慢点吃，不够的话还有。”
瑛子抬起头来，泪眼模糊地看了黄锴一眼。
她迟疑了一瞬，终究还是接过了水囊，拔开塞子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凉水顺着喉咙冲下去，将那团堵在胸口的饼子冲散了，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靠在床架上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她把水囊还给黄锴，将手中那张饼子一股脑塞进嘴巴里，又伸手去拿第二张，风卷残云般吞下肚去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，眼睛却一直盯着黄锴看。
吃完第二张饼，瑛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饼屑和油星，然后站起身来。
她低着头，散乱的青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面孔，手指摸到衣襟的系带处，一扯，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便松开了，露出底下的皮肉。
她抬起头来，目光里带着一种木然的平静，声音哑而轻：“我阿翁在这里……我们去旁边屋子弄。”
黄锴愣了一瞬，整个人如同被什么东西当胸撞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瑛子平静的面孔和露着一半的胸口，哪里还有清秀的模样？
方才浮起的一丝丝微弱的怜悯，此刻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，瞬间灭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极致的厌恶。
黄锴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，眼中刚刚被软化了几分的戾气，重新如同淬了火的刀锋一般寒光四射：
“你他娘的当老子是什么人？老子给你饼子吃，是看你和你家老头可怜，不是要你拿身子来换！”
“你当这天下男子都是那东瀛来的畜生？看见个女的就想着裤裆里那点事……”他越说越怒，字字如刀。
瑛子的身子猛地一颤，脸上浮起一层深深的不知所措。
她低下头去，盯着自己解开的衣襟和露出一半的胸口，忽然觉得手足无措。
在她的认知里，吃了人家的好东西，就得拿东西来换，可她如今什么也没有了，只剩下这具被无数人践踏过的身子。
这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，她以为黄锴要的也是这个。
黄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牛皮水囊，囊口还残留着水渍，方才瑛子嘴唇含过的地方湿漉漉的。
他猛地一甩手，将那只水囊狠狠地丢在地上，囊中的水从松开的塞口处涌出来，淌了一地。
他抬起脚，对着那只水囊连踩了两脚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水花四溅，溅在他的裤腿和靴面上，他也浑然不觉。
便在这时，林青云和柳如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二人走进屋中，目光落在瑛子领口处，又看了看面色复杂的黄锴和地上的水囊，心中便已明白了几分。
老叟见林青云进来，猛地抬起头来。
他的嘴唇上还沾着饼屑和油星，浑浊的老眼中却忽然浮起一层极亮的光。
他将手中半张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，然后撑着床沿，颤巍巍地站起身来，双膝一弯，竟朝着林青云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“林公子！”老叟的声音沙哑而急促，额头触在冰凉的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杀了老头全家，老头不怨你！家门不幸，出了那几个孽畜，是老头没有管教好！可瑛子是无辜的，她是被逼的，她是被逼的啊！”
老叟伏在地上，整个佝偻的身子都在剧烈地发抖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。
“老头求公子……让瑛子活下去……老头汉下辈子做牛做马……不，老头做十辈子的牛马……报答公子的恩情！”
林青云快步走上前去，伸手虚扶，急声道：“老丈快快请起！地上凉！”
老叟没有起来。
他抬起头来，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，直直地望着林青云的眼睛，仿佛要确认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在林青云和柳如玉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，重新坐回床沿，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黄锴站在一旁，腮帮子鼓了鼓，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，翻涌了一阵，终于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垂下头去，攥了攥拳头，指节咯咯作响。
方才那一幕像根鱼刺似的卡在他喉咙里，吐不出来，也咽不下去——这女子怎的这般没脸没皮？吃了人家两张饼，便要解衣裳？
他心中骂了好几句，什么“不知羞耻”、“人尽可夫”之类的浑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，终究还是咬着后槽牙咽了回去，只闷着头蹲回了门口的石阶上，像一截被雨水泡胀了的木头桩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