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条船上静了一瞬,随即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,骤然炸开了锅。
老大袁节猛地站起身,额头青筋暴起:“当真?真能给咱们一个村子?”
老二袁芒也直起了腰,眼睛里闪着光:“那敢情好!咱们有了自己的地,自己的屋,再也不用天天睡在船上,一翻身就撞着人!”
老三媳妇一把攥住自家男人的胳膊:“当家的,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”
四嫂也跟着凑了过来,连声追问:“那往后咱们是不是不用接客了?不用挂红灯笼了?”
连几个小姑子也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。
“都给我住嘴!”袁照堂又是一声断喝。
这一次他没有敲竹杖,只是站了起来,挺直了腰板。
他的脊背虽然佝偻了,可此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,却比方才更甚了几分。
众人被他这一喝,纷纷闭了嘴,缩了回去。
袁照堂拄着竹杖,缓缓踱了两步,目光落在袁茂脸上,沉声道:“天底下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。他们给了咱们一个村子,图的是什么?”
袁茂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回避,低声道:“只要听命于他们。”
“听命于他们?”袁照堂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往后他们怎么说,咱们便怎么做。”袁茂的声音低了几分,却字字清晰,“他们让咱们往东,咱们便往东;让咱们往西,咱们便往西。”
“他们让咱们杀人,咱们便杀人;让咱们放火,咱们便放火。总之,认了主人,便听主人的话。”
老二袁芒忍不住,又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不满:“那不就是当他们的狗么?人家让咬谁便咬谁,让趴着便趴着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袁茂转过头来,看了二哥一眼,目光里有几分苦涩,又有几分说不出的狠厉。
他缓缓道:“二哥,你瞧瞧咱们如今这日子。”
“九姓的船,一年比一年少;”
“官府不拿咱们当人,岸上的百姓对我们想骂便骂想打便打;”
“咱们的婆娘、咱们的姐妹,咱们的女儿,为了几文钱便敞开大腿,任人糟践。”
“咱们袁家六兄弟,加在一起,还不如人家一条看门狗活得体面。”
“认了主人,好歹能填饱肚子,好歹能活下去。活下去,才有旁的念想。”
大家沉默了好一阵。
江风拂过,将船头的灯笼吹得晃了几晃。
袁照堂拄着竹杖,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,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过了许久,他方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那为何偏偏找到了咱们?九姓之中,陈、钱、林、叶、许、何、李、孙,他们怎么不去找那些人?”
袁茂道:“他们找过了。”
陈家的老族长胆子小,一听要杀人,吓得连夜把船撑到淳安去了;
钱家倒是胆子大,可人家日子还过得下去,不必冒这个险;
林家的年轻族长倒是动了心,可他娘死活不同意,说杀人放火会遭报应。
“至于叶家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往瑛子那边瞟了一眼,又飞快地收了回来。
“叶家的老族长,瑛子的阿翁,年纪大了,只想守着那几条船过完剩下的日子,不想折腾。”
袁茂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老父亲脸上:“我寻思着,照这样下去,袁家早晚要完。”
“全家三十多口人,挤在四条小破船上,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孩子们一天天长大,往后怎么办?也去接客?也去卖身?与其这般钝刀子割肉,不如搏一把。”
“赌赢了,咱们有地有屋有身份;赌输了,大不了烂命一条,反正如今这日子,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。”
袁照堂低下头去,望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。
那双手上布满了常年撑船留下的厚茧,指节粗大变形,如同老树根一般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江风已经寒冷彻骨。
他终于抬起头来,浑浊的老眼中,有一簇极微弱的火苗在缓缓燃烧。
“干。”
袁照堂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可那一个字落下去时,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,在四条船上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他攥紧竹杖,手指微微发颤,声音渐渐拔高了几分:
“当年咱们的先祖,跟着陈大帅打天下的时候,他朱洪武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呢!陈大帅与朱洪武争天下,虽败了,可好歹也轰轰烈烈过一场!”
“凭什么后来朱洪武坐了龙庭,便将咱们贬为贱籍,世代为奴?凭什么天下人都可以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,一骑便是二百年?”
“老子不甘心!袁家不甘心!老子这辈子当牛做马认了,可你们——”
他将竹杖往船板上重重一顿,目光从六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,声音嘶哑而决绝,“你们不能再认命了!”
袁茂霍然站起身来,攥紧了拳头,粗声道:“人死鸟朝天!干便干了!”
“大不了一个死字!咱们袁家人不怕死,怕的是活得太卑微,卑微到骨头渣滓里去了!大哥,二哥,四弟,五弟,六弟,你们说,干不干?”
老大袁节第一个站起来,粗声道:“干!老子在江上撑了二十年船,脊梁骨早就被人踩弯了!今日便直起来一回!”
老二袁芒也站了起来,脸上带着一股子久违的狠厉:“干!与其窝窝囊囊活着,不如痛痛快快拼一场!”
老四袁蒙、老五袁苍、老六袁荣也纷纷站起身来,六个兄弟站在四处船头,肩膀挨着肩膀,目光死死钉在一处。
袁茂见众人应了,便将那桩计划从头到尾和盘托出。
东瀛人早已定好了由头,说有一艘满载金银珠宝的商船在附近触礁沉没了,船上的货主急着打捞,愿出高价雇人。
何家坞是离沉船最近的村庄,村民又个个水性精熟,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工钱给得极高——
能下水的汉子,一晚上给一千文;
不下水的,在岸上帮忙搬抬接应,也给五百文;
妇人帮着做饭烧水、照看物件,四百文;便是半大的孩子,跑腿递话,也有三百文。
这价钱一出,抵得上何家坞一户人家忙活一两个月的进项,全村男女老幼,谁听了不心动?
等他们到了浅滩,袁家人便从船上下来,配合东瀛人,杀光何家坞的村民。
杀完之后,连夜用船把尸体运到上游三里处的三角崖。
三角崖离江面一丈高的地方,有一个天然的溶洞开口。
东瀛人已经在洞口装好了铁葫芦,届时将尸体用绳索吊上去,一具一具地装进洞中,神不知鬼不觉。
众人听完,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说话。
袁照堂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,点了点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茂儿,你分派一下任务。旁人,莫要多嘴。”
袁茂点了点头,朝几个兄弟招了招手。
六兄弟便凑到船头一处,将脑袋挤在一堆,低声议论起来。
女人们则带着孩子散了,钻进低矮的船舱。
瑛子坐在船舱内,等着丈夫回来。
袁荣回来的时候低着头,双手攥着膝上的衣料,嘴唇抿成一条线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他本以为袁荣会拒绝——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,平日里连杀鱼都下不去手,更何况是杀人越货这样的事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