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站在庙门前,紧张得手心沁汗。
他几次想要开口问些什么,可看见忘尘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在庙门前踱了两步,转身回到庙中,见墙角搁着一把秃了大半的竹扫帚,便拾了起来,将庙内又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。
他将神台上的灰尘扫净,将墙角的蛛网挑落。
太初剑被他解下来搁在四足香炉旁,剑身上那层暗银色的星辰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微光。
香炉中三根柳条香依旧无声无息地燃着,清苦的草木气息在庙中弥漫开来,将陈年的霉味渐渐压了下去。
林青云弯腰扫地时,忽然觉着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从香炉方向涌来。
那力量来得无影无形,却清晰可感,如同一块无形的磁石,正朝他缓缓靠近——
吸引力极轻极柔,却不将他吸附过去,只是在他的肌肤表面擦过,如同一阵看不见的微风拂过水面。
他直起身来,目光落在香炉上。
就在那一瞬间,林青云分明看见香炉表面闪现出一层光芒——
光芒的颜色与太初剑身上的暗银色星辰纹路一般无二,如同一道闪电在黄铜炉身上一掠而过。
他以为自己看错了,揉了揉眼睛再看时,光芒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林青云走上前去,伸手摸了摸香炉的表面,触手冰凉,铜绿斑驳,分明就是一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黄铜炉。
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光芒,那与太初剑如出一辙的色泽与气息,却在他心头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印记。
他握着扫帚站在香炉前,愣愣地出了好一会儿神,方才回过神来,将庙中最后一点灰尘扫净。
林青云走出庙门时,正好看见柳如玉在朝他招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忘尘——依旧盘膝坐在地上,双目紧闭。
他一路小跑,沿着村中石板路来到溪边。
柳如玉正坐在溪边水栈的青石台阶上,见林青云跑过来,便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一块干爽的地方。
柳如玉双手搁在膝上,眼中满是凝重。
“问出来了?”林青云在柳如玉身旁坐下,低声问道。
柳如玉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。
她随着溪水声缓缓流淌,将瑛子方才断断续续说出的那些事,一件一件地铺陈开来。
原来九姓渔民之中,陈、钱、林、叶、许、何、李、袁、孙九姓,各有族长。
瑛子所在的这一支叶姓,扎根在严州附近的三江口一带,早年也曾兴旺过,全盛时有四五十条船,在严州府一带的水面上颇有几分名声。
可后来人丁凋零,到了瑛子祖父这一辈,叶姓只剩了十几条船,族中壮年不到半百人。
瑛子的祖父是族长,眼见族中一日不如一日,心中焦急,便想着替孙女寻一条出路。
恰在此时,袁姓的族长托人来说亲,说袁家虽贫,却人丁兴旺,瑛子嫁过去,也算有个依靠。
瑛子祖父思量再三,便应了这门亲事。
袁家果然人丁兴旺。
瑛子嫁的袁荣,家中有六个兄弟、三个姐妹。
袁荣上头有五个哥哥和一个姐姐,下面还有两个未出嫁的妹妹。
结婚那日,按九姓渔民的规矩,新娘的嫁妆要搬上婆家的船,叫做“换条船过日子”。
瑛子的嫁妆装了满满一船——
两床半旧的粗布被褥、三只装满了米面和干豆的麻袋、一口缺了角的铁锅、两把磨得发亮的菜刀、十只粗陶碗、一坛子咸菜、两坛子自家酿的土酒、还有瑛子祖父攒了半辈子的一小罐铜钱和碎银子。
这些东西在岸上人家看来,不过是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家什,可在九姓渔民的船上,却已是极体面的嫁妆了。
那些米面和干豆,够袁家四条船上十几口人吃上好几个月;那两坛土酒,逢年过节时舀上一碗,便是难得的享受。
袁家一大家子挤在四条船上,看着一船吃食家当,一个个眼睛都直了。
婆婆笑得合不拢嘴,几个嫂嫂围上来摸麻袋里的米面,啧啧有声;
两个小姑子一人抱住一坛土酒,凑到坛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脸上满是馋意;
连平日里最木讷的袁荣也咧着嘴笑了一整天。
瑛子坐在船头,看着婆家人那副欢喜的模样,心中那点不安便也散了几分。
她知道这船嫁妆是靠“劫”了林青云得来的。
起初那半个月,日子倒还过得去。
袁家上下见瑛子带了这么多嫁妆过来,和颜悦色,嘘寒问暖,连洗碗都不让她沾手。
瑛子暗自庆幸,以为总算寻了个安稳的落脚处。
可好景不长。
半个月一过,几个嫂嫂便闹起了情绪。
九姓渔民世代以船为家,官府不许他们上岸定居,也不许他们与岸上百姓通婚。
生计艰难,男人们只能撑船打鱼,女人们便靠着“接客”补贴家用。
九姓渔民的女子,几乎都做过那等营生,价钱低得可怜,有时为了一个馒头便能就范。
这是九姓渔民世代相传的活法,男女老幼都视作寻常,如同吃饭喝水一般。
可瑛子偏偏不肯。
阿翁疼她,从不让她做那等事。
她曾亲眼见过族中一个同龄的女子接客时被客人打得鼻青脸肿,事后客人扔下几文钱便扬长而去。
而女子的丈夫非但不安抚,还嫌弃她接下来有阵子不能接客赚钱,更是拳脚相加。
从那时起,瑛子便在心中暗暗立誓:哪怕穷死饿死,也绝不做那等事。
人再卑贱,也不能同畜生一般,给个三瓜两枣,便大腿一开,谁都能趴上去拱几下。
瑛子原想着自己带了这么多嫁妆过来,足够让婆家过上一阵子好日子,自己便可以不用接客。
可袁家的几个嫂嫂却不这么想。
凭什么她们要接客补贴家用,瑛子却可以守着丈夫安稳地过清白日子?
连两个未出嫁的小姑子也在一旁帮腔,说小嫂子不能搞特殊化,一家人就该同甘共苦。
袁家的婆婆嘴上不说,可每到夜里,便将瑛子房中的油灯熄了,说费油。
瑛子心中明白,这是逼她低头。
袁家很快便断了他们的生路。
先是吃饭时不再叫瑛子,瑛子只得自己动手煮些稀粥充饥。
接着她发现自己带来的那罐碎银子不翼而飞。
她翻遍了船舱的每一个角落,连船板缝里都摸了一遍,却什么也没有找到。
她心中隐隐猜着是自家人偷的,可没有证据,便说不出口。
最让她心寒的是,那个原本老实巴交的袁荣,开始还会替她说几句好话,可过了些日子,竟也反过来劝她——
“我娘,我姐,我嫂嫂,我妹妹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要不你就……忍一忍?”
瑛子没有答话,只是冷冷地看了丈夫一眼,便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躺下。
如此又撑了半个月。
瑛子日渐消瘦,整个人如同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,风一吹便要倒下。
她想着,若是真被逼着接客,那还不如死了干净。
她甚至已经在心中暗暗盘算过,若到了那一步,便一头扎进新安江的急流之中,一了百了。
可每当失落与困惑之时,瑛子的眼前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面孔——那个在新安江上被她用刀挟持年轻书生。
他大概和她同龄,或者大上个一两岁,眉眼清俊,气度从容,被她拿刀架着脖子也不恼,反倒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。
那时她嘴上凶得很,心里却是虚的,只想多讹些钱,好买药和置办嫁妆。
后来在严州城外,瑛子又见过林青云一次,他身边跟着好几个女子,个个如花似玉,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欢喜。
她远远地望了一眼,便低头撑自己的船去了。
瑛子曾想过,若自己不是九姓渔民的女儿,若自己生来是岸上人家的闺女,或许……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她便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。
人家是读书人,是将来要考功名当大官的,自己一个贱籍女子,连上岸的资格都没有,拿什么去想?
况且如今已经嫁了人,便是生袁家的人了,死是袁家的鬼,那些痴心妄想,想都不该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