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叟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女,浑浊的老眼中滚出两颗浊泪,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,落在瑛子攥紧他的手背上。
他伸出颤巍巍的右手,轻轻抚过瑛子散乱的青丝,手指触到她脸颊上尚未褪尽的红印子,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将瑛子的脸微微扳过来,就着天光细看,只见那张原本清秀圆润的面庞瘦得只剩下一层薄皮包着颧骨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下巴尖得如同一把锥子。
瑛子整个人瘦脱了相,与几个月前那个虽然清苦却还带着几分少女鲜活的面容判若两人。
老叟的声音颤抖起来:“瑛子,你才嫁过去两个多月,上次见面还好好的,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?”
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瑛子手背上凸起的骨节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渔网勒出的紫红深痕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来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,沉声道,“怎么会弄成这样?”
瑛子泪眼模糊地看着祖父手腕上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勒痕——那是被渔网生生勒出来的,皮肉翻卷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发颤:“阿翁……是谁干的?”她伸手去摸那伤痕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老叟却摇了摇头,将手腕从瑛子手中抽出来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,仿佛那些伤痕不值一提。
他盯着瑛子瘦削的面孔,语气中带着急切:“不打紧,不打紧。”
“瑛子,你告诉阿翁,袁家的船,以前两三天便见一回,在江上跑得勤快,怎么这一个月都没见着影子?”
“我让你二哥和四叔去桐庐、去分水、去兰溪、去淳安找,沿江的码头都问遍了,都没有你们的船。你们去哪里了?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瑛子张了张嘴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她想起那夜浅滩上的惨叫声,想起袁荣钉满铁钉的木桨,想起低矮偏厦里一个个爬上她身子的东瀛人,想起袁荣在一旁弯腰赔笑的脸。
那些画面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,将她整个人淹没,她只能跪在那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柳如玉走上前来,蹲下身,伸手轻轻拍了拍瑛子的后背,然后抬起头,迎着老叟焦急而困惑的老眼,温声道:
“老丈,瑛子今日累了,嗓子也哭哑了。这事说来话长,稍后我会告诉您。您和瑛子先歇一歇,有些话,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老叟看了柳如玉一眼,又看了看伏在自己膝上痛哭的孙女,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神色,却终究没有再追问,只是伸出那只枯瘦的手,一下一下地抚着瑛子的头发,像她小时候那样。
林青云在一旁站了片刻,等瑛子的哭声稍稍平息了些,方才走上前来,朝老叟拱了拱手,温声道:“老丈,在下林青云。有一事想与老丈商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江面上泊着的渔船,“在下不想为难你们,而且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。请老丈快些让人速速退去,免得再生事端。”
老叟抬头看了林青云一眼,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而疲惫:
“后生,你说得是。日子实在是太难了,老汉带着族人,就指着打劫过往客商过日子。今日这事……是老汉莽撞了。”
他撑着瑛子的手,颤巍巍地站起身来,双腿因久蹲而发麻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,“老汉这就回去,喊他们退走。”
黄历闻言,脸上虽满是不情愿,却也不敢违拗林青云的意思,只得闷声上前,伸手搀住老叟的胳膊,动作远不如方才那般粗鲁,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甘不愿。
他半扶半拖着老叟,沿着浅滩的碎石地,一步一步地朝江边走去。
林青云跟在后面,目光落在江面上那几条船上。
三条船泊在离岸约莫十余丈的浅水处,船身随着江波轻轻摇晃,船上的灯火在渐沉的暮色中闪烁着昏黄的光晕。
他曾见过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瑛子的二哥,正是上次一起参与打劫的那个汉子。
瑛子的大哥受伤已久,三哥不讲信用偷袭,被林青云他们反杀了。
但林青云没有见过瑛子的父母,也许早就不在了,在这九姓渔民的族中,生死本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这次的三条船,主事的是个壮实的汉子,四十来岁年纪,生得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便是瑛子的四叔了。
瑛子二哥远远看见老叟被搀到岸边,连忙朝这边喊话:“四叔,阿翁在他们手里呢!那个年轻人,是林公子,上次我们见过……要不就撤了吧!”
瑛子四叔瞪了一眼,粗声道:“你看看我们的人!”
瑛子二哥转头看去,只见身后几个堂兄弟个个带伤。
一个脸上扎满了碎木渣子,皮肉翻卷,血肉模糊,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;
一个被打中眼眶,肿得老高,眼睛眯成一条缝,也不知有没有瞎;
一个捂着胸口,弓着身子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,估计肋骨断了扎进了肺里;
一个捂着嘴,手指缝里还在渗血,满口牙被打掉了一大半,连话都说不清楚了;
还有一个头破血流,整张脸都是红的,血盖了一层又一层,像是戴了一张红面具。
这些都是他的堂兄弟,方才被上船的三人冷不丁偷袭,一下子重伤了。
瑛子二哥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四叔,那怎么办?”
瑛子四叔面色铁青,眼珠一转,忽然扯着嗓子朝岸上喊道:“林公子,要我们退走也行,赔钱!赔很多钱!否则这事情就没完!”
他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,粗粝而蛮横,带着一种市井泼皮特有的无赖劲儿。
瑛子二哥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四叔,阿翁还在他们手上呢?”
四叔视若无睹,反而整了整衣襟,朝着岸上老叟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礼,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切:“阿爹,儿子不孝,今天不能管您了。”
“您看看,这帮岸上人多阴险,说了给金子,结果掳走了您不说,还伤了我几个儿子和侄儿。”
“若是没钱治疗,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啊,您已经老了,可他们还年轻啊!”
黄历在岸边听得真切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船上破口大骂:“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贱民!是你们打劫在先,还有理了?还敢来问老子们要银子?”
“以老子看,太祖爷当年就是太仁慈了,你们根本不配生活在船上,而是应该世世代代生活在马厩、猪圈、牛栏之中,世世代代都做畜生!”
林青云没想到老实巴交的黄历居然说出这等恶毒的话来,一时竟有些愣住。
黄历这人,平日里在江上撑船,待人接物最是和气,连岸边的乞儿都肯施舍几文铜板。
今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头最痛的地方,将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毒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。
一向沉稳的黄仰也凑上前来。
他花白的胡须在江风中微微颤抖,嘶哑着嗓子道:“历儿说的不错!”
“人家盗贼响马还讲个规矩,人家风尘女子讲个人情,你们这帮天生的绿毛龟,天生的婊子,若是都死绝了,江上也就没有男盗女娼了,会太平很多!”
黄仰说着,浑浊的老眼中竟泛着一层水光,那是一个在江上撑了一辈子船的老艄公,对九姓渔民刻骨铭心的憎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