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俯身将忘尘负于背上,忘尘的身子轻得惊人。
可即便如此,林青云仍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浸透的冷汗,正一丝丝渗入自己的衣襟。
柳如玉搀住瑛子的胳膊,瑛子双腿绵软,几乎是被半扶半拖着往前走,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,脚底踩在碎石和腐叶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半里不到的路程,几人却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。
雨后的山间雾气缭绕,枯黄的草叶上挂满了水珠,沾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鞋面,冰凉之意丝丝入扣。
远处浅滩方向传来人声,断断续续。
几人绕过一丛密密的灌木,浅滩上黑压压的人群便涌入了眼帘。
黄柏第一个看见了他们,连忙喊道:“公子他们回来了!”这一声喊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,众人纷纷围了上来。
青梅和青桃挤在最前头,一见忘尘那副惨白如纸的模样,青桃的眼圈登时红了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捂着嘴不敢出声。
青梅虽咬着嘴唇,可那眼眶中打转的水光,分明也已是强忍到了极致。
连一向没有正行的黄三郎,也难得地沉下了脸色,嘴角惯有的嬉笑敛得干干净净,眉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他凑近看了看忘尘的面色,低声道:“公子,你们可回来了,道长这是怎么了?”
林青云尚未答话,柳如瀚已从人群中挤了过来。
他双眼上还蒙着一条灰布,走路时需要柳敬在旁边搀扶,却硬是凭着听觉辨明了方向,急吼吼地朝声音来源处伸出手来:
“道长怎么了?青云兄?道长到底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又急又促,一句赶着一句,见无人应答,又问了好几遍,嗓子都嘶哑了。
林青云将忘尘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地上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柳如瀚的肩膀,温声道:
“如瀚兄莫急,道长只是耗神过度,暂无性命之忧。你先安心养自己的伤,待安顿下来再细说。”
柳如瀚闻言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紧攥着柳敬胳膊的手指这才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些,却仍是面色铁青,嘴唇紧抿成一条线。
青梅蹲在忘尘身侧,解下自己的外衫垫在忘尘头下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。
柳如玉走过来,将瑛子交给青桃扶着,自己俯身探了探忘尘的脉门,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秀眉微蹙,低声道:
“脉象沉细而涩,确是心神耗竭之象,元气亏损极重,需得尽快服药静养。”
她转头对青梅和青桃嘱咐了几句,青梅一一应下,青桃则一边抹眼泪一边用力点头。
贾长鸣从人群中挤了过来,抱了抱拳,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欢喜,却又有几分强压着的疲惫:
“公子,您吩咐的事情,长鸣我算是幸不辱命。人已经拿住了,就在岸边那块大石头旁边。”他说着,侧身朝江边方向努了努嘴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辛苦长鸣大哥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玉,柳如玉微微颔首,示意忘尘这边有她照看。
林青云便跟着贾长鸣朝江边走去。
黄锴原本兴冲冲地跟在后面,想着这回总算办成了一桩大事,脸上还挂着几分完成任务后的得意。
可他一看到忘尘惨白的面孔,那股子兴奋劲儿便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,面色木讷了几分,默默跟在后面。
岸边浅滩上,一块嶙峋的黑色巨石突兀地立在湿软的泥沙中,石面上长满了青灰色的苔藓,根部被江水冲刷出一道浅浅的凹槽。
黄历、黄仰、黄律和蒋小四正守在一旁,见林青云来了,几人齐齐让开半步。
林青云定睛一看,只见石旁蜷缩着一个老叟,约莫六十来岁年纪,生得干瘦枯小,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皱纹纵横如沟壑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露出一双浑浊中透着几分倔强的老眼。
他被人用渔网兜头罩住,网格深深勒入皮肉,勒成了一个个菱形的小块。
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,手腕处的麻绳勒得尤其紧,皮肉翻卷,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去。
他本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此刻被渔网这么一勒,整个人便佝偻着身子缩在石根处,嘴唇已经憋成了紫黑色。
林青云一眼便认出了此人——瑛子的祖父,她口中时常念叨的“阿翁”,严州三江口处叶家的族长。
他曾见过这老叟一面,那时他虽也瘦削,却精神矍铄,一双老眼精光四射。
如今不过数月工夫,竟憔悴至此,连呼吸都成了费力的事。
林青云的眉头拧了起来,转头看向黄历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:“黄历哥,怎把人勒这么紧?他一个老头,手无缚鸡之力,你们还怕他跑了不成?”
他与黄历相识已久,知道此人秉性醇厚,心地善良,怎么今日做出这等事情?
黄历却面色不改,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,粗声道:“公子,对这九姓贱人,别当人看。”
他伸手用竹竿挑了挑渔网上的一个结,那动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慢,仿佛他拨弄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头牲口。
蒋小四在一旁也附和道:“公子,您不知道,兄弟们可吃过他们不少的亏。这些九姓渔民,表面上装得可怜巴巴,一转身便在水上劫道。若是都死光了,这新安江上能太平不少。您不用可怜他们!”
林青云听了这话,心中虽觉不妥,却也知道他们说的有几分道理。
九姓渔民世代不得上岸,不事生产,男盗女娼,沿江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。
可林青云终究是个读书人,眼见一个六旬老叟被渔网勒得几乎断气,心中到底不忍,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松绑吧,别把人勒死了,还怎么谈?”
黄历见林青云发了话,也不再坚持,弯腰在渔网上几根线头处一抽,那渔网便如同被解开的包袱一般,从老叟身上松散开来。
老叟骤然得脱,整个人如同一截被压弯了的枯枝猛然弹回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
他干瘦的手指撑着湿软的泥沙地,指节嶙峋如老树根,青筋在手背上凸起,许久才将那口气喘匀了。
林青云蹲下身,与老叟平齐,温声道:“老丈,你孙女来了。”
老叟猛地抬起头来,双浑浊的老眼中,原本只剩下几分倔强和麻木,此刻却骤然亮起一道光,如同干涸已久的井底忽然涌出了一线泉水。
他张了张嘴,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沙哑着嗓子道:“后生,我认得你。你是……你是上次在江上那个后生。我家瑛子,已经一个月没有消息了,找的我好苦啊。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气力不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。
林青云站起身来,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青桃扶着瑛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。
瑛子远远便听见了祖父的声音,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唤声,如同一根无形的线,穿过所有的羞辱与麻木,直直地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踉跄着扑到老叟面前,双膝一弯,跪倒在湿软的泥沙中,双手紧紧攥住祖父枯瘦的左手,浑身发抖,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