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玉足足讲了半个时辰。
林青云听完事情经过,面色铁青,嘴唇紧抿成一条线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他想起那日瑛子劫道,口口声声要十两银子,眼睛里满是不服输的倔强与鲜活。
不过数月工夫,那个鲜活的少女便成了眼前这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,转过身去,快步朝土地庙方向走去。
忘尘那边,怕是已经布好了阵。
柳如玉也跟上。
果然,两人远远便看见忘尘站在土地庙前的石板地上,量天尺横握在手中,尺身上青色的光芒已经收敛了大半,只有一缕极淡的微光还在尺尖处明灭不定。
忘尘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,额上细密的汗珠被晨风吹干了,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盐渍。
可他腰杆挺得笔直,神色从容,见林青云走来,便微微颔首。
柳如玉走到近前,将瑛子方才所述又简要地说了一遍——东瀛人勾结袁家,屠了何家坞满村,占了后村为据点,又请了一个不僧不道的人物在后村布阵。
“看来连东瀛阴阳师都被请来,贫道知晓了。”忘尘听完,眉头微微一动,“来头不小。既然如此,贫道便去会他一会。你们二人负责护法。”
忘尘说完,便盘膝坐下,将量天尺横放在膝上,双手结印,十指翻飞如蝶。
他的动作极快极稳,每一个指诀都精准无误,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毫无滞涩。
不过片刻工夫,忘尘的周身便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青光。
青光越来越浓,越来越密,如同一只巨大的光茧,将他的身影一寸一寸地包裹其中。
林青云退后三步,将太初剑横握在手中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柳如玉也拔出春月剑,站到了忘尘另一侧,剑尖斜指地面,呼吸平稳而绵长。
二人一左一右,将忘尘护在当中。
忘尘坐在光茧之中,双目紧闭,面色沉凝如水。
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,默诵着某种古老的咒言,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,顺着鼻梁滑下,滴在衣襟上。
光茧一明一暗地跳动着,将地脉深处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丝一丝地牵引出来。
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。
林青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,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麻。
他不敢眨眼,死死盯着忘尘苍白的面孔,盯着光茧明灭的频率,盯着每一缕逸散出来的青光。
周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草木清香,混着泥土的潮腥气,在阳光中蒸腾。
忽然,光茧猛地亮了一瞬,随即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一般,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四散飞溅。
忘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唔”声,整个人朝前栽去,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,量天尺“当啷”一声从膝上滚落。
“道长!”林青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将忘尘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。
忘尘的面色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发紫,呼吸急促而紊乱。
他勉强睁开眼来,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线,声音沙哑而破碎,一字一顿道:“贫道……被暗算了。”
林青云心中一沉。
他飞快地在脑中盘算了一遍,手头竟没有一味能立刻用上的极品补气疗伤药。
他咬了咬牙,将忘尘扶正坐好,自己在对面盘膝坐下,双掌贴住忘尘的掌心,沉声道:“道长,晚辈以内力助你调息,你且稳住心神。”
忘尘微微点了点头,闭上眼去,将体内紊乱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收拢。
林青云只觉一股冰凉而紊乱的真气顺着掌心传来,像是一条被激怒了的蛇,在忘尘的经脉中横冲直撞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自身的纯阳内力缓缓渡了过去,如同春日暖阳照在冰封的河面上,将那团紊乱的真气一点一点地化开、理顺、归位。
柳如玉持剑守在一旁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处暗影——前村的屋舍、溪边的柳树、坡上的荒草、土地庙的断墙……
她将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个遍,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,捕捉着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。
便在这时,一道身形凭空出现了。
没有任何征兆,没有任何声响,那身影便如同一缕从地底渗出来的烟,在土地庙前的空地上缓缓凝聚成形。
林青云瞳孔骤缩,内力输送猛地一滞——那人一身鹅黄衣衫,白发如银,面容慈祥,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,正是午潮山黄家大太奶黄云霭。
“大太奶!”林青云又惊又喜,脱口而出。
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大太奶此刻不是有事外出了么?黄月璃不是在找她么?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。
他松开忘尘的掌心:“道长,黄家大太奶来了,有办法了——”
林青云边说边起身去迎接大太奶。
可身子还没站直,耳畔就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——忘尘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将量天尺从地上捡起,猛地掷了出去。
尺身裹着一层林青云从未见过的火红色光芒,如同一条被激怒了的火龙,带着忘尘剩余的全部力量,狠狠地砸向大太奶的面门!
“大太奶”的面容在这一击之下骤然扭曲,如同一张被揉皱了的水中倒影,破碎、消散、化作一缕青烟。
青烟散尽之处,一只黄褐色的黄皮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,从烟中蹿了出来,一头钻进林间的草丛中,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林青云愣在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。
身后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他猛地回过头去,只见忘尘已经倒在了地上,双目紧闭,面如金纸,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痕。
量天尺滚落在他的身侧,尺身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了。
柳如玉快步上前,蹲下身探了探忘尘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脉门,面色稍霁,低声道:“还有气息,只是昏过去了。”
林青云这才如梦方醒。
他蹲下身将忘尘从地上扶起,让他靠在自己的膝上,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:
“以大太奶的修为,怎会经不住量天尺的击打?若真是大太奶,便是全盛时期的道长,恐怕也伤不了她分毫。亏得道长慧眼如炬,识破阴谋,否则真被这等宵小蒙蔽了。”
柳如玉走近几步,望着黄皮子消失的草丛,面色沉凝如铁。
她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凝重:“青云,看来这后村的禁制背后,不止有东瀛人和阴阳师。”
“方才那只黄皮子,能化作大太奶的模样,连你我都险些骗过——这等幻术,绝非寻常妖物所能施展。其背后,怕是另有高人。”
林青云却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站在原地,眉心微蹙,像是还在回想方才那一幕。
半晌,才低声开口:“其实……那幻术不难看破的。
黄皮子化作大太奶的模样,乍一看天衣无缝,可它忘了一件事——大太奶身上的气息,是模仿不来的。”
柳如玉微微颔首:“正是如此,它变得出模样,变不出那份气息。”
林青云苦笑了一下:“是我自己关心则乱,一看见那张脸,脑子就空了,竟没在第一时间感知出来。”
柳如玉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低而缓:“方才若不是你一念之差,那东西也近不了身。”
“你一来惦念大太奶,听月璃姐姐说她杳无音讯,怕她出事;二来你又心系道长安慰,怕他伤重难支。”
林青云默然片刻,攥了攥拳:“幻术骗的从来都不是人的眼睛,而是人心。心一乱,眼就花了。你心里越怕什么,它就越给你看什么。”
坡上的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,几棵老松树沉默地立着。
阳光明晃晃地照着,可陡坡那头的后村,却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,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