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尘无奈，只得将量天尺往腰间一插，口中默诵避水诀。
片刻后，他双脚在江岸上轻轻一点，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灰叶，朝着江面掠去。
他的脚尖在江面上翻飞起落，每一次触水，水面便微微下陷，如同踩在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上，水花不溅，涟漪不散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，他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北岸，灰布道袍的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南岸的众人齐声喝彩，黄三郎拍着手，咧着嘴笑道：“服了服了！道爷这一手，比长鸣哥还利索！三郎今日算是大饱眼福！”
黄亚楠挤到林青云身边，笑道：“林公子，您要不也让我们开开眼界？”
林青云连忙摆手，苦笑道：“算了吧，林某从小在北方山里长大，是个旱鸭子，站在岸边都晕水，更别提踩水过江了。你们要开眼界，找道长和长鸣哥去。”
黄亚楠笑得前仰后合，拍着膝盖道：“公子，您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高手，竟是个旱鸭子，说出去谁信！要不回头我教您游水？保管三天便能凫过新安江！”
林青云摆手苦笑：“免了罢，林某宁可在地上跑断腿，也不愿在水里扑腾。”
忘尘到了北岸，便让黄历和蒋小四将船上的伤者先扶下来，在北岸的浅滩上坐定。
黄历和蒋小四撑船过来，将南岸的三十多人都运到了北岸。
林青云双脚踩在北岸的泥地上时，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几分。
他朝贾长鸣拱了拱手：“长鸣哥，辛苦你了。”
贾长鸣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公子说哪里话。要不我现在进村找何老根？”
柳如玉抬头看了看天色，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一线灰白。
她轻声道：“如今估计村里人都在睡觉呢，再等上半个时辰，天亮了再说罢。”
忘尘也点头道：“如玉姑娘说得是。天亮之后，再作计较。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，道：“那便这样——道长，长鸣哥，我们三个先进去探一探。其他人留在江边等候，不得擅自走动。”
忘尘和贾长鸣各自点头。
三人整了整衣襟，将兵刃藏在身后，沿着北岸的田埂小路，朝何家坞的方向走去。
何家坞离江边不到一里地。
村子坐落在新安江北岸的一处缓坡上，十几间屋舍错落而建，掩映在几株老樟树和成片的竹林之间。
一条清浅溪流从村中穿过，溪上搭着两块青石板，便是村中的“桥”了。
村口立着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槐树，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，树冠在夜空中撑开如同一把巨伞。
三人沿着田埂走到村口，忘尘忽然停下脚步，抬手示意众人止步。
他的目光落在村中那条唯一的土路上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林青云也停住了脚步，目光扫过那些屋舍，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村中太静了，没有一间亮着灯火——这倒也罢了，毕竟已是深夜。
可屋舍的门窗，有的歪斜着半挂在门框上，有的干脆整个不见了，黑洞洞的门洞如同一只只张开的嘴，无声地对着夜空。
村口那株老槐树下，散落着几只破竹筐和半截扁担，竹筐倒扣在地上，扁担断成两截。
更让林青云心头一沉的是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，混着潮湿的霉气，从村中缓缓飘来。
忘尘蹲下身，用手指捻起田埂上的一撮泥土，凑到鼻端嗅了嗅，又放下，站起身来，低声道：
“此处不对劲。地里没有人气——连鸡犬牲口的气息都没有。这个时辰，便是人睡着了，也该有犬守夜。”
林青云也低声道：“看来遭遇了重大的变故。”
贾长鸣站在二人身后，原本还没觉得什么，听见这话，双腿一软，险些瘫坐在地上。
林青云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他的胳膊，低声道：“长鸣哥，你在这里蹲着，我和道长进村。”
贾长鸣结结巴巴道：“公……公子……出什么事了？”
林青云没有回答，只将贾长鸣的肩膀按了按，示意他噤声。
忘尘已经将量天尺从腰间抽出，握在手中；林青云也从背上解下太初剑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加速起跑，身形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，无声无息地掠入了村中。
贾长鸣蹲在田埂上，双手抱着膝盖，浑身抖如筛糠。
他望着两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，心中七上八下，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林青云伸手推开村口第一间屋舍的木门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干涩的响。
一股陈年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，混着潮湿的霉味，像是这屋子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居住。
他抬脚跨过门槛，目光扫过堂屋，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堂中一张八仙桌歪斜地摆着，桌面上搁着几只粗瓷碗，碗中残存着早已干涸发黑的食物残渣，碗沿上爬满了细密的霉斑。
几张条凳东倒西歪，墙角的一只陶缸盖子掀翻在一旁。
灶台边的柴堆散了一地，几根烧了半截的柴火从灶膛里耷拉出来。
靠墙的案板上搁着一把菜刀，刀口朝下，旁边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菜叶和一只翻转的粗瓷碟子。
墙角一只竹篮倒扣在地，篮中的针线、布头撒了一地。
忘尘在屋中缓步踱了一圈，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，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，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，又凑到鼻端嗅了嗅，方才将灰烬在指间捻碎，摇了摇头：
“桌椅翻倒，碗碟散落，看着乱得很。可你仔细看——这些碗碟都完好无损，没有一只碎裂。”
“若是经过打斗，便是最轻的推搡，也少不得要碎上几只碗。况且这屋里的东西，不过是走得匆忙随手带倒了，并没有被人翻箱倒柜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俯身查看翻倒的条凳。
凳面上没有任何刀劈斧砍的痕迹，凳腿的榫卯也完好如初，分明是被人起身时不小心带倒的。
他又走到灶台前，伸手探了探灶膛，灰烬冰凉，显是熄了许久。
他又走到案板前，拿起那柄菜刀翻看。
他将菜刀放回原处，目光又落在墙角那只未纳完的鞋上。
他走过去，弯腰拾起那只鞋，鞋底的针脚细密匀称，是妇人家的手艺。
他将鞋底翻过来，背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小字——“大牛”。
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将鞋底放回原处。
“再去第二间看看。”忘尘道。
二人出了第一间屋舍，沿着村中石板路朝里走。
村中屋舍排列得并不规整，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浅浅的溪流错落分布。
林青云推开第二间屋舍的门，情形与第一间大同小异。
堂屋里同样是一张歪斜的八仙桌，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粗陶香炉，案后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灶神像，里屋的木板床上，被褥胡乱卷着，露出一角粗糙的草席。
柜子边搁着一只竹编的针线篓，篓中散落着几枚铜针、一团麻线和几块碎布头。
靠窗的织机上挂着一匹未织完的粗布，一把木梭子搁在布面上，上面还缠着半管麻线。
忘尘立在织机前，伸手拨了拨那根绷紧的经线，线绳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。
他收回手，目光落在梭子上，缓缓道：“织了一半便走了，连梭子都来不及收。这分明是有人在织布时，被什么急事走了，又或者……”
“又或者被人叫走了。”林青云接口道，声音沉了几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