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看完了大致的情况,便走到江边,朝黄历和蒋小四招了招手,二人会意,从船舱里抬出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子,箱子表面刷了桐油。
林青云打开箱盖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,票面是杭州大号隆盛泰的印记。
“诸位弟兄。”林青云转过身来,面对众人,“方才三郎哥那队人在矿道里捡了些碎金子,那是他们的缘分,林某不便多说什么。”
“可其他几队人,跟着林某出生入死,又冒雨赶了这许多路,总不能白忙活一场。”
他从箱中取出厚厚一沓银票,朝众人亮了亮,温声道:
“这里有些银票,是杭州隆盛泰的号票,整个浙江和周边府县都能兑取。每人二十两,不多,算是一点心意。诸位莫要推辞。”
此言一出,滩涂上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有人眼睛亮了起来,有人搓着手露出憨厚的笑意,也有人连连摆手往后退。
黄柏第一个开口,粗声道:“公子,咱们跟着您进矿道,是为了给被掳的百姓讨个公道,又不是图银子来的!您要发银子,便是瞧不起咱们了!”
黄桐趴在草席上,也扯着嗓子附和:“就是!公子您把咱们当什么人了?咱们黄家子弟,虽说不算大富大贵,可也不缺这几两银子花!”
柳敬也走上前来,正色道:“林公子,柳家子弟此番前来,是奉家主之命相助,若收了银子,回去如何交代?这银子,我们不能要。”
柳红没有说话,只将双手背在身后,退后一步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林青云早料到会有这般反应,面色不变,温声道:“诸位听我说完。”
“这银子不是买命钱,也不是酬劳——命是买不来的,情义也是不能用银子来称的。”
“林某发这银子,是想给诸位回家之后,给家中老小添几件衣裳、买几斤肉、打几壶酒。”
“诸位跟着林某出生入死,家中父母妻儿岂能不挂念?”
“回去之后总得有个说法,难道说‘我跟着林公子走了一趟,什么也没带回来’不成?”
“拿着这银子,权当是林某给诸位家中长辈敬的一点心意,莫要再推辞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语塞。
黄三郎见众人还在犹豫,便上前一步,从林青云手中接过银票,走到黄柏面前,取出两张十两的银票,往他手里一拍:
“公子说得在理,你拿着!回去给你老娘买两匹好布料做新衣裳,剩下的给你小弟小妹买些糖果点心和零嘴。你推辞什么?公子还能亏待了咱们不成?”
黄柏攥着银票,粗犷的面孔涨得通红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闷声道:“那……那便多谢公子了。”
黄三郎挨个发下去。
银票入手,有的人翻来覆去地看,有的人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,有的人还掐了掐自己的大腿,似是不敢相信。
银票的纸张厚实而柔韧,拿在手里,仿佛捧着的不是纸,而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。
轮到黄晋时,他低着头,双手抱着膝盖,整个人缩成一小团。
他听见黄三郎喊他的名字,身子僵了一下,却没有抬头,也没有上前。
黄锴正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啃干粮,见状咧嘴一笑,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黄桐,压低声音道:“
你瞧他,这回吃了大瘪,臊眉耷眼的,怕是不好意思过来。”
黄桐嘿嘿一笑,正要接话,黄三郎的骂声已经炸开了:
“黄晋!你他娘的耳朵塞了驴毛不成?老子喊你三遍了,你聋了还是哑了?”
“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?菜市口看杀头呢?你当老子是什么人,伺候你吃喝拉撒的老妈子?”
“你他娘的磨磨蹭蹭,一步挪不了三寸,活像那粪坑里的蛆,赶一下动一下!”
“老子告诉你,这银票是林公子体恤大伙儿,从自个儿腰包里掏出来的,不是大风刮来的!”
他骂得极难听,唾沫星子飞溅,声音粗粝如砂纸刮过铁器,在空旷的滩涂上回荡。
黄晋的身子抖了一下,终于缓缓站起身来,低着头,拖着步子走到黄三郎面前,伸手从黄三郎手中接过银票,手指微微发颤,像是不敢用力一般。
可他刚把银票攥在手里,忽然转身,快步走到不远处的蒋小四面前,将两张银票往蒋小四手里一塞,低声道:“小四哥,你拿着。”
蒋小四一怔,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票,又抬头看了看黄晋那张红肿未消的面孔,连连摆手道:“黄晋兄弟,这如何使得?这是公子给你的,我怎么能要?”
黄晋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:“小四哥……方才……若不是你替我挡了那一刀,我这条命都没了。这银子你拿着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蒋小四急得直跺脚,把银票又塞回黄晋手中:“黄晋兄弟,你这话说的!咱们并肩作战,互相照应本就是应当的,哪能要你的银子?你快拿回去!”
两人你推我搡,银票在四只手里来回转了两圈,边角都被捏出了折痕。
黄三郎在一旁看着,这回却没有发火,反而抱着胳膊,嘴角微微翘了翘,慢悠悠地走上前来,拍了拍蒋小四的肩膀,道:
“小四,你就拿着吧。这小子难得有这份心,也算他懂点人事。你若不收,他心里头那道坎反倒过不去。”
蒋小四闻言,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看了看黄三郎,又看了看黄晋涨红的面孔上带着的几分恳切与执拗,终于叹了口气,将银票收了一张,把另一张塞回黄晋怀里,憨声道:
“那我收一张便够了。剩下的你拿回去,回头请我吃酒。”
黄晋攥着剩下那张银票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闷声应道:“好。”说罢低下头,退回了柳树下。
黄锴和黄桐对视一眼,想笑又不敢笑,只将脸埋进干粮袋里,肩头一耸一耸的。
发完银票,林青云把剩下的一百多两银票悉数交给黄三郎备用,又将空箱子交还给黄历,目光落在江边几十个蜷缩着的百姓身上,眉头深锁。
柳如玉走到林青云身侧,压低声音问道:“青云,原先我们就有五十多人,加上救出的村民,总共有一百多人,还有那些麻袋,三艘船怕是装不下。”
“先让受伤较重的上船,能走路的在岸上跟着,到了落脚的地方再作计较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:“麻袋先搬上船,三艘船分别留人——柳敬、柳红第一船,青梅第二船,青桃第三船。”
他说着,将四人叫到一旁,避开众人耳目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受伤的难民之中,难保没有害群之马。方才发银票时,我留意到有几个人目光闪烁,似在觊觎财物。”
“咱们带着几十麻袋金子,又拖着几十号人,目标太大,不得不防。”
“你们四人武艺不俗,若是有人敢动手脚,不必留情面,此行干系重大,就拜托四位了。”
柳敬点了点头,一旁的抱拳道:“公子将这么要紧的事交给我兄妹,必当竭尽全力。”
说罢,二人轻轻一跳上了第一艘船,和阿成、阿平打了个招呼。
青梅温声道:“公子放心,船上有我们在,出不了岔子。”
青桃则撇了撇嘴,嘟囔道:“要真有不长眼的,我拿船锚敲他脑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