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见瑛子安顿下来,便朝黄历和蒋小四招了招手,压低声音道:“你们先回江边去,盯着船上的动静。若有什么变故,立刻来报。”
黄历和蒋小四同时抱拳应了一声,转身朝江边快步走去,脚步又急又稳,很快便消失在晨雾深处。
忘尘立在土地庙前,仰头看了看天色。
连日阴雨,今日终于放晴。
东方的天际彻底褪去了灰蒙蒙的雾气,露出一片澄澈而高远的蔚蓝,如同一匹被洗净了的蓝绸,在秋风中缓缓铺展开来。
几缕薄云被风扯成细丝,懒洋洋地横在天际线上,被初升的日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晨光从山脊的缺口处倾泻而下,将整片山坳照得通透明亮,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,红枫黄栌与苍松翠柏交织在一处,如同一幅被秋意浸透了的淡彩长卷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而干爽的草木气息,混着泥土的芬芳,沁人心脾。
秋高气爽,天朗气清,正是难得的好日头。
“贫道再去试着破那禁制。”忘尘转过身来,将量天尺横握在手中,尺身上那层淡青色的微光在晨光中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柳如玉却回过头来,微微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道长,再等一等。”
忘尘微微一怔,目光与林青云对视了一眼。
林青云同样怔了一瞬,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,微微颔首。
忘尘也没有多问,只将量天尺收回腰间,负手而立。
二人皆知,柳如玉是打算先从瑛子口中问出个究竟,再针对后村的禁制做出计较。
若不弄明白村中究竟发生了什么,贸然闯阵,只怕反倒落入陷阱。
于是二人不约而同地朝土地庙方向走去。
他们若在近旁,瑛子定然什么也不会说。
土地庙不大,不过一间小小的砖木结构,年久失修,墙面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。
庙门歪斜着,一扇门板已经脱落了铰链,靠在门框上,另一扇半掩着,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。
庙内光线昏暗,只有从门缝和屋顶几处破洞中漏进来的天光。
庙正中有一座神台,台上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,约莫四尺来高,彩绘早已剥落,只剩一个灰扑扑的轮廓,面目模糊难辨。
神台前搁着一只四足香炉,铜绿斑驳。
忘尘走到台前,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,将神像细细擦拭了一遍。
帕子拂过泥塑的面颊时,露出一段残存的线条。
他端详了片刻,移开目光,转身走到庙门外,折了三根干枯的柳条,一尺多长,粗细如筷。
他将柳条捏在手指间,口中默诵。
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,包裹着柳条,不过三四个呼吸的工夫,柳条上端便腾起一缕极细的火焰,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。
忘尘将三根柳条供在香炉之中,双手合十,长长一揖,腰弯得极低,姿态恭敬而郑重。
林青云立在庙门边,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。
神像的轮廓虽然模糊,可依稀能辨出几分女子模样——面庞圆润,发髻高挽,身上披着一层看不清颜色的外袍,双手交叠在胸前,像是捧着什么物件。
他皱了皱眉,心中暗暗纳罕。
他自幼在伏牛山长大,也见过几回土地庙,可庙里的土地爷都是些慈眉善目的矮胖老者,有的还配着土地奶奶,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模样的土地神。
他忍不住低声问忘尘:“道长,这供奉的是何人?晚辈似乎从未见过。”
忘尘直起身来,又端详了一阵,方才缓声道:“是妈祖。”
林青云大为惊诧,脱口道:“妈祖?那是浙江、福建、广东沿海一带供奉的海神娘娘,怎会到了浙江腹地的山坳里?”
忘尘伸手拍了拍神像肩头的尘土,负手踱了两步,方才缓缓道来。
原来洪武十四年(注:1381年),太祖皇帝下诏严禁沿海民众私通海外诸国;洪武十七年(注:1384年),又进一步禁止百姓入海捕鱼。
沿海的渔民原本世代以海为生,禁令一下,生计断绝,官府便将这些渔民迁往钱塘江及其上游水系,或者瓯江、椒江、甬江等地,让他们半农半渔,勉强糊口。
这些渔民离了海,却离不了神,便将他乡的海神妈祖也一并请了来,在这深山之中立庙供奉。
久而久之,妈祖便成了这内地渔民的守护神,与本地原有土地神渐渐融为一体,成了这般女子模样。
林青云听罢,沉默了片刻,望着那尊模糊的神像,低声叹道:“海神妈祖成了地方的守护神。这世间的神灵,倒也跟着人走。”
忘尘却没有接话。
他重新走到神台前,又长长地一揖,嘴唇翕动着,却不见发出任何声音。
林青云知道忘尘天赋卓越,道术精深,定时有紧要的事情再做,便也不去打扰,只静静地立在庙门边,将呼吸放得极轻极慢。
过了好一会儿,忘尘才直起身来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转过身,面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缓声道:
“多亏了有这座土地庙在——确切地说,该叫妈祖庙——那禁制才只压制了后村,没有波及前村。”
林青云眉头微挑:“这是为何?”
忘尘踱到庙门前,目光扫过前村十几户屋舍,又望向远处的陡坡,缓缓道:
“前村中有这妈祖坐镇,百年香火不断,早将这一方水土养得气机醇厚。加上前后村之间的陡坡,看着寻常,实则是一道天然的地脉隔断。你仔细看那坡——”
林青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只见陡坡的走向自西北而东南,坡上乱石嶙峋,松柏苍翠,看似随意散落,实则隐隐有某种法度。
忘尘续道:“风水之道,讲究‘藏风聚气’。”
“陡坡恰在前后村之间,如同一道屏风,将后村的气机与前村隔绝开来。”
“若贫道所料不差,那禁制布设之时,正是借了这道天然地脉为基,将阵眼扎在了后村的地气之上。”
“阵势一起,便沿着陡坡朝前村蔓延,可蔓延到妈祖庙前时,被这百年香火愿力所化的气机一挡,便再也过不来了。”
“这便是为何前村的屋舍一切如常,后村却成了禁地。”
林青云听得似懂非懂,却也知道忘尘所言必有所据。
他思索了片刻,问道:“那道长方才祈颂,可是在向妈祖借力?”
忘尘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那尊模糊的神像上,缓声道:“贫道方才以柳条为香,以道力为引,祈妈祖愿力相助。”
“妈祖虽非道门正神,可她护佑渔民数百年,慈悲之心与天地同在。”
“贫道所求,她已经应了,待会儿破那禁制,有这一方水土的愿力加持,把握便多了几分。”
林青云心中一振,正要道谢,忘尘却已经走出庙门,在庙前的石板地上盘膝而坐。
他将量天尺从腰间抽出,横放在膝上,双手结印,十指翻飞如蝶。
尺身上那层淡青色的光芒骤然亮了几分,化作一圈一圈如同水波般的光晕,朝四面八方缓缓扩散开来。
那光晕触到地面,便如同渗入泥土的雨水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其中;触到屋舍的墙壁,便微微一顿,随即绕过墙面继续蔓延。
忘尘的额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,面色也比方才苍白了几分。
量天尺上的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密,如同一张大网,以他为中心,朝着后村方向的陡坡一寸一寸地铺展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