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,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。
黄历和蒋小四带着贾长鸣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,三人额上沁着细汗,显是一路疾奔。
三人跑到近前,也没有过多在意蹲在地上哭泣的瑛子。
黄历抹了把脸上的汗,急声道:“公子,出事了!我们的船被人发现了……”
说到此处,他胸脯剧烈起伏着,想要再说些什么,可每吐出一个字都被喘息声截断,只得抬起一只手胡乱朝江边方向指了指,脸上满是焦急与狼狈。
蒋小四喘匀了气,接口道:“是九姓渔民的船……那船我认得……就是先前在严州城外打劫过我们的那几条……他们如今把咱们的船围住了……”
贾长鸣也终于喘顺了气,直起腰来,面色沉沉道:“他们人多势众,水上功夫又厉害,咱们的人被困在船上,一时半刻脱不了身。”
林青云面色一沉,心中飞速盘算着。
船上虽有柳家黄家几十号好手护卫,可若在与九姓渔民缠斗起来,那些幸存者非但帮不上忙,反倒会成为累赘。
况且九姓渔民在水上讨了上百年的生活,水性精熟,撑船走浪的本事远非寻常人可比。
贾长鸣说很多高手上了他们的船都吃过不小的亏,这话怕是半点不虚。
忘尘已经走了过来,看了一眼瑛子,又看了看黄历等人,转向林青云,沉声道:
“如今带着几十个救出来的村民,不可硬拼。九姓渔民虽被官府列为贱籍,可他们的水上功夫是实打实的。”
“若真在江上展开大规模决斗,就算咱们获胜了,也难免损失惨重。况且那些幸存者身子虚弱,经不起这般折腾。”
他顿了顿,将林青云、柳如玉、贾长鸣、黄历和蒋小四叫到面前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道:
“贫道倒有一个法子。不如由贾施主带着青桃和黄锴,三人从侧翼绕过去,将那渔民的族长劫了,有了这张底牌,便不足为惧了。”
林青云闻言,眉头微微拧起。
他看了忘尘一眼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诧异。
忘尘此人,素来行事正派,讲究光明磊落,当初在清虚观时便因不肯与忘机同流合污而经历了许多磨难。
如今从忘尘口中听到“劫持人质”这样的法子,虽说是权宜之计,可到底与他一贯的作派大相径庭。
这念头在林青云脑中一闪而过,却来不及细想——眼前局势紧急,容不得他多作计较。
林青云正要开口,柳如玉却已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,低声道:
“青云,道长此计甚妙。九姓渔民在水上讨了上百年的生活,咱们的人困在船上,如同瓮中之鳖。擒贼先擒王,只要拿住了他们的族长,便如同扼住了蛇的七寸,他们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她的声音极轻极稳,目光中带着几分笃定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恍然大悟。
他心中虽仍有几分不忍,却也知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。
忘尘已经开始布置任务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稳。
黄锴使斧子,力气大,可此番不能带斧子,只能换一柄木桨在手。
桨面宽,桨柄粗,抡起来虎虎生风,拍在人身上骨断筋折,杀伤力不比斧子差多少。
更要紧的是,对方见一个伙计手里攥着木桨,只当是操船的家什,绝不会多看一眼。
若他提着斧过去,人家一眼便知是来打斗的,心里先有了防备,反倒不美。
青桃的武功招数是以快制敌,手脚麻利,什么兵器都不必带,空着两只手过去,缩在贾长鸣身后。
对方见她不过是个半大的丫头,面庞稚气未脱,身量也不高,谁会把她放在眼里?
待贾长鸣与那族长搭上话,青桃便慢慢挪到近旁,趁其不备,一招扣住手腕反拧到背后,便算成了。
先发制人,对方就来不及反应。
贾长鸣则撑一艘船过去,船上备一只装金子的麻袋,让对方一眼便能瞧见。
到了他们的船队跟前,贾长鸣便说是来谈和的,钱财好商量,只求放一条生路。
他们见贾长鸣孤身一人,只带着伙计和丫头,又拿着金子,不会立刻动手。
等青桃得手,黄锴以木桨拍开扑上来的人,贾长鸣便立刻撑船退开,与九姓渔民的船队保持三五丈的距离,绝不可让他们靠近。
只要退到浅滩附近,岸上的柳家黄家子弟便可接应,到那时他们便再也翻不出浪来。
众人听罢,一起低声附和,认为极妥。
贾长鸣听完忘尘的话,应道:“请大家放心!我,黄锴,青桃,三个人去!带金子、木桨、不带兵器。”
他说罢,撑膝起身,转身便要往江边方向跑。
“长鸣哥!”林青云叫住他,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还有一桩,千万记住——伤人在所难免,切不可害人性命。九姓渔民虽是贱籍,可到底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。况且咱们是要谈,不是要杀。若真出了人命,那便再也谈不成了。”
贾长鸣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,重重地点了点头,粗声道:“公子放心,长鸣有分寸。”说罢,他迈开两条长腿,沿着村中石板路朝江边疾奔而去。
瑛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哭泣。
她依旧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膝盖,可头已经抬了起来。
她目光空洞而涣散,像是在看着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,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,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偶。
林青云蹲下身,与瑛子平齐,温声道:“瑛子姑娘,到底出了什么事?你怎会孤身一人到了这何家坞?那两个人,又是怎么回事?”
瑛子的肩头微微一颤,却又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之中,如同将头缩回壳里的蜗牛,再也不肯露出来。
她身子蜷缩得更紧了,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缩成小小的一团,从这世间彻底隐去。
林青云张了张嘴,还想再问,身后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柳如玉走到他身侧,微微俯身,压低了声音,温婉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青云,这种事情,你让人家姑娘家家的如何开口?我来吧。”
林青云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,心中暗暗松了口气。
他方才只顾着问,却忘了眼前这桩事——瑛子被倭寇凌辱,她的经历,叫他一个年轻男子如何当面细问?
亏得有柳如玉在这里,否则自己一个愣头青,加上一个化外之人的忘尘,如何处置这等事?
想到这里,他望向柳如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。
柳如玉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转身走到村口大槐树下,左右看了看,见路旁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搁着两只矮脚的小板凳,便走过去将板凳搬了出来,放在槐树的树荫下。
板凳上落了一层薄灰,她见溪边有一株垂柳,柳条上还缀着泛黄的叶片,便折了一截带叶的树枝,在板凳面上反反复复扫了好几遍,算是清理过了。
做完这一切,柳如玉方才直起身来,走到瑛子身旁,蹲下身,伸出一只手,掌心朝上,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她的目光柔和而沉稳,如同一泓不冻的春水,无声地浸润着人心。
过了好一会儿,瑛子终于缓缓抬起头来。
她的目光与柳如玉对上,红肿如桃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没有去握柳如玉的手,只是自己撑着膝盖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。
柳如玉也不勉强,只在旁边虚虚扶着,引瑛子到槐树下的板凳上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