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处藏身之所相距不过数丈，互为犄角之势。
柳如玉在屋中，从门缝窥视；林青云在中央高处，俯瞰全局；忘尘在矮墙后，扼住的去路。
三人配合默契，如同演练了千百遍一般，无须言语，便已各自就位。
林青云伏在树冠之上，周围的一切顿时一目了然。
晨雾中，石板路延伸向后村方向，在土地庙前拐了一个缓弯，隐入陡坡的荒草丛中。
不多时，只见一个身影从后村方向沿着坡道缓缓走了下来。
那是一个女子，头戴一顶宽檐斗笠，遮住了大半张面孔。
她走得不紧不慢。
林青云眯起眼细看，只觉得那身影有几分熟悉，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女子身后十几步处，跟着两个男子。
二人个头极矮，比前面的女子矮了大半个头，可身形却格外壮实。
肩宽背阔，胳膊粗壮如柱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横练的蛮力。
他们走路时双腿朝外撇开，步子又大又沉，是典型的“外八字”。
两人腰间各别着一把短刀，刀鞘黑沉沉的不起眼，可刀柄上的缠绳却磨得发亮。
两人边走边说话，嗓门不大，可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，断断续续的。
林青云竖着耳朵听了一阵，发觉他们说的竟是倭人的话。
他虽听不明白说的是什么，但与倭人打了几回交道之后，早已熟悉了这种腔调。
那两人越来越近了。
林青云伏在枝桠上一动不动，将呼吸放得极轻极慢，目光死死锁在三人的身上。
两个倭寇不仅在相互之间说话，还时不时用生硬的汉语打趣前面那个女子。
其中一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嬉皮笑脸道：“花姑娘，大大的好。腰细，屁股大，我等喜欢。”
另一人接口道：“不如就在前面那间屋子，再快活一回。”
前面那人又道：“刚才，你叫得不够响。待会进了屋，要叫响些，我等听了高兴。”
两人说罢，一齐发出一阵含混的、如同野兽低吼般的笑声。
女子始终低着头，斗笠压得极低，从上头看不见面容。
她的脚步不紧不慢，像是没有听见身后那些话一般，只是沿着石板路一步一步朝江边方向走去。
林青云心中猛地一沉。
他知道不能让这三人继续往前走了。
从村口到江边不过半里地，他们用不了多久便会走到江边。
而江边浅滩上，三艘船泊在那里，船上还有五六十个被救出来的幸存者，以及柳家黄家几十号人手。
若被这两个倭寇发现，那便是一场灭顶之灾。
想到这里，林青云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太初剑的剑柄。
可就在他即将动手的一瞬，两个倭寇忽然加快了脚步，小跑上前，一左一右，将女子夹在了中间。
左边汉子伸手便朝女子腰间探去，手指在她腰侧捏了一把，又顺着腰线往下滑，在胯骨上狠狠揉了两三下。
右边汉子也不甘示弱，伸手扯开了女子的衣襟，手探进去，嘴里含混道：“花姑娘，走这么急做什么？歇一歇，歇一歇。”
女子身子微微一僵，既不躲闪，也不呼叫，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，仿佛那两双在她身上游走的手不过是拂过衣角的晨风，与她毫无干系。
左边的汉子索性将整个手掌覆在她臀上，五指收拢，粗声道：“大大的好，又软又弹。先前在那两回，还没够。”
右边的汉子淫笑道：“你弄了两回，我弄了一回，你倒快活。待会儿把她叫到屋里，咱们再轮着来一回。这回我要从后头……”
话说到此处，两人又是一阵含混的、如同野兽低吼般的笑声。
林青云在树冠之上将这一切看得分明，听得真切，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手指轻轻一弹。
他手上并没有任何东西，弹出的只是一股极细极轻的气劲。
那气劲无声无息地穿过枝叶，正正打在槐树叶上。
树叶猛地一颤，带动周围几片叶子也跟着哗啦哗啦响了几下。
声响不大，可在寂静的晨雾中却格外清晰。
戴斗笠的女子听到声响，不由自主地把头抬起来，朝着树冠方向扫了一眼。
她的动作极快，只扫了一眼便低下头去，仿佛那不过是一阵风吹动了树叶。
可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，林青云看见了她斗笠下的面孔。
那张脸比从前瘦削了许多，可那双眼睛、那两弯眉、那紧抿的嘴唇，分明就是九姓渔民之中先前打过交道的瑛子。
林青云心中一震，想起那日在新安江上，瑛子跳上竹筏用刀抵住他，开口便要买路钱。
那时瑛子虽是劫道的匪类，可眼睛里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与鲜活，与此刻这张麻木而憔悴的面孔判若两人。
左边的汉子见瑛子停下，便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瑛子身子微微一晃，却没有挣扎，也没有出声，只是任由那只粗壮的手将她往路旁拖。
右边的汉子也凑了上来，两人一左一右，将瑛子踉踉跄跄地拽向路旁最近的一户人家。
便在这一瞬——林青云吹了一下口哨，忘尘和柳如玉同时动了。
忘尘从矮墙后暴起，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灰叶，无声无息地掠出数丈。
他手中的量天尺横挥而出，正正打在左边倭寇的后脑勺上。
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那倭寇连哼都没哼一声，双眼一翻，便软软地瘫倒在地。
柳如玉从屋中闪出，春月剑出鞘。
剑光如同一道清冷的月光，无声无息地从右边倭寇的后背刺入，剑锋精准地穿透了心脏，又从胸前透了出来。
林青云从树冠上从天而降，无声无息地落在瑛子面前。
太初剑已经出鞘，剑尖斜指地面，剑身上的星辰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微光。
瑛子站在原处，一动不动。
她的目光从两具尸首上缓缓移开，落在林青云脸上。
那双眼睛先是茫然，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混的音。
“林……”
那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，一触即散。
瑛子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，像是还有话要说，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
她的双手猛地捧住了自己的脸，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一般蹲下身去，将头埋在膝盖和臂弯之间，肩头剧烈地耸动着，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啜泣。
林青云在瑛子身旁站定，太初剑收回鞘中，俯身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影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低声开口：“瑛子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发生了什么事？”
瑛子没有回答，只是蹲在地上，将头埋在臂弯中，肩头一耸一耸地抽泣着。
斗笠从她头上滑落在地，露出一头散乱的青丝。
头发已经许久不曾梳理，发丝黏连成绺，沾着草屑和尘土，与从前利落飒爽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柳如玉收剑入鞘，走到林青云身侧，目光落在那蜷缩的少女身上。
她听林青云提起过瑛子，一个为了嫁妆而在水路劫道的少女。
她记得林青云当时的语气，说起瑛子时带着几分感慨。
按理说，瑛子早已嫁了人，可如今她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，又怎么会成为倭寇的……
柳如玉不敢往下想，只觉胸口一阵阵发闷。
她蹲下身，伸手轻轻碰了碰瑛子的肩头，温声道：“瑛子姑娘，你有话慢慢说，莫要怕，那些人都已经死了。”
瑛子却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些，抽泣声愈发急促，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，可却听不真切。
柳如玉也不催她，只静静地蹲在她身侧，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，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鸟儿一点暖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