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又去了第三间、第四间、第五间……情形大同小异。
有的屋中桌案上还搁着笔墨，砚台中的墨早已干涸成硬块，笔锋干硬如刺；
有的屋中灶上架着一口铁锅，锅底残留着焦黑的饭粒，显是烧着火时人走了；
有的屋中墙角堆着几只竹筐，筐中盛着新挖的红薯和芋头；
有的屋中床头搁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，肚子上缝着一块颜色不同的补丁，显是出自孩童之手。
林青云走遍了村里十几户人家，面色愈发凝重。
他站在村中浅浅的溪流边，望着溪水中倒映着的灰蒙蒙的天空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开口：
“全村几十口人，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。没有打斗，没有血迹，连一只碗都没有碎。这不像是遭了匪盗，倒像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词句。
“倒像是被什么引走了。”忘尘站在他身侧，负手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如同古井水般的沉凝。
“与雀儿坪权家村一模一样。男女老幼，鸡犬不留，可偏偏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，只等着咱们去发现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正欲开口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。
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，断断续续的。
他侧耳细听，忘尘也同时偏过头去，两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。
“长鸣哥说过，何家坞分前村和后村。”林青云压低声音道，“前村十几户人家，后村七八户。中间隔着一片陡坡。咱们如今在前村，后村还在坡那头。”
忘尘负手望了望那道将前村与后村隔开的陡坡，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，将后村遮得影影绰绰，看不真切。
他沉吟片刻，方道：“那便去后村看看。”
两人朝后村方向走去。
前村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，庙门歪斜，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木牌，上面写着“土地庙”三个字，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。
庙前的石阶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和一小撮烧过的纸钱灰烬，被雨水冲得贴在石缝间。
土地庙再往前走，便是一道陡坡，坡上的石板路已经残缺不全，露出了底下黄褐色的泥土和碎石。
坡顶有几棵老松树，树干虬曲，枝叶稀疏，在灰蒙蒙的天光中如同一排佝偻的老人，沉默地俯瞰着坡下的后村。
两人踏着碎石和荒草，一步步地朝坡上走去。
脚下的碎石被雨水打得湿滑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响。
坡不高，不过两三丈，可走了十几步之后，林青云忽然觉得脚下一沉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，将他的脚步坠得沉重了许多。
他起初以为是坡陡路滑，脚下用力，又走了几步，却发觉那股沉重感越来越强，每走一步都要比平日里多耗数倍的力气。
他正要开口，却听身侧的忘尘忽然低喝了一声——“且慢！”
忘尘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。
他一把拽住林青云的衣袖，脚步猛地停住，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的荒草和松树，面色显得格外凝重。
林青云被他拽住，看了看忘尘沉凝的面孔，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。
“退。”忘尘低声道，“赶紧退回去，这里有法阵禁制，不要被困在里头。”
林青云没有迟疑，当即转身，与忘尘朝坡下退去。
上来时只觉得脚步沉重，退回去时却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后面推着，每退一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两人一口气退到坡底，退到土地庙前的石板路上，那股压迫感才如同潮水般一点一点地退去。
林青云活动了一下四肢，确认无碍，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好险。”林青云低声说了一句，抬头看向坡上方，目光中满是警惕。
忘尘也停下脚步，伸手探了探自己的脉门，确认内息运转无恙，方才缓缓开口：“这禁制，不是一般的道门中人所为。”
“贫道那位师兄忘机虽也精于此道，可若论布阵的手法与根基，怕是也做不成这样的。”
“此阵的根基扎得极深，气机与地脉相连，非但困得住人，怕是还能借地气伤敌。”
“以贫道如今的修为，也只是勉强感知到阵眼所在的位置，若要破解，最多只有三成把握。”
林青云闻言，心中愈发沉重。
忘尘的修为与见识他是深知的，此番连忘尘都说只有三成把握，这禁制的来头便绝非寻常。
他沉吟片刻，忽然想起一事，低声道：
“何家坞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庄，论财货不过是些渔获山货，论地势也没什么兵家必争的关隘，怎么会引来这样的人物？按理说，不应该呀。”
忘尘负手立在土地庙前，望着坡上浓密的荒草和虬曲的老松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伸手捋了捋颌下短须，方才缓声道：“此事确实蹊跷。除非此间有什么值得他们费这般手脚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道陡坡上，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不过，禁制虽强，却也有它的弱点。等太阳升起来之后，阳气渐盛，这阵法的威力会减弱不少。届时贫道再试着破它一破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正要开口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霍然回头，右手已经搭上了太初剑的剑柄。
柳如玉正从村中石板路上朝这边走来，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。
她走到近前，目光在二人面上停了一瞬，方才压低声音道：“我在江滩上等了你们半个时辰，不见有任何动静传回来，心中实在放心不下，便跟上来看看。
可出了什么事？”
林青云将前村后村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。
柳如玉听罢，眉头微微蹙起，目光越过二人的肩头，落在陡坡上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低声道：“全村空无一人，那村里的百姓都去了何处？”
“要么离开了，要么被引到后村去了。”林青云道，“可后村被禁制罩着，咱们一时半刻进不去。”
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。
东方的天际从灰黑转为灰白，几道晨光从山脊的缺口处漏下来，将整片山坳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朦胧之中。
雾气还没散尽，在山坳间缓缓流动，将远处的树影和屋舍都染上一层湿润的灰白。
柳如玉忽然偏过头去，目光落在后村方向的山脊上，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。
“后山方向有动静。”她的声音极低，语气中的笃定却不容置疑。
林青云抬眼望去，后村方向被晨雾遮去了大半，只看得到模糊的轮廓。
可他信任柳如玉的感知，当即与忘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忘尘微微颔首。
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。
柳如玉转身朝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，推开虚掩的木门，侧身闪入屋中。
她的脚步极轻极快，在屋中环视一圈后，将门板轻轻掩上，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容她视物。
她立在门后，屏息凝神，目光锁定在村口的石板路上。
林青云则脚尖一点，身形如同被风吹起的落叶，无声无息地攀上了村口粗壮的大槐树。
这棵槐树有数百年树龄，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，枝桠虬结如龙，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，枝叶繁密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光。
林青云伏在一根手臂粗的枝桠上，枝叶将他身形遮得严严实实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条石板路。
忘尘则侧身藏入土地庙旁一处坍塌的矮墙阴影中，量天尺横握在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