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雨势终于小了些,暮色从山脊后缓缓漫过来,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青色。
柳如玉那一队终于从矿道中走了出来。
每个人身上都是血——衣襟上、袖口上、裤腿上、甚至连发梢上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,被雨水一冲,在脚下汇成一片淡粉色的水洼。
柳如玉走在最前头,春月剑归鞘,面上虽带着几分疲惫,却依旧沉静如水。
她的衣衫上血迹最多,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际。
可她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,脊背挺得笔直,步伐不疾不徐,仿佛方才那一场血战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踏青。
黄三郎见他们出来,连忙迎上前去,急声问道:“如玉姑娘,如何?战况可还顺利?鞑子的主力是不是都在你们那边?”
柳如玉停下脚步,微微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如常:“遇上了,约莫有百余人,头目数人,还有几十个傀儡。不过——都解决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大片血迹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都是敌人的血,不必担心。”
柳敬从柳如玉身后走出来,满脸红光,眼中犹带着几分酣战之后的兴奋。
他左臂上缠着一道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,显是受了伤,可他浑然不在意,只将手中的雁翎刀往地上一顿,粗声道:
“杀得痛快!那些鞑子平日里欺压百姓,今日总算叫他们尝到了咱们的厉害!柳家刀法,十年磨一剑,今日方显锋芒!”
他说着,忍不住哈哈大笑,笑声粗犷而豪迈,在山坳间回荡开来。
柳红却面色沉重。
她扶着柳如瀚从矿道中走出来,柳如瀚的双眼上蒙着一条灰布条。
柳红将柳如瀚扶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,方才转过头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与不平:“如瀚少爷被一个鞑子女人阴了。”
“那女子穿着汉人服饰,装成本地女子的模样,少爷以为她是被掳来的百姓,便上前去救,谁料那女子见面就撒了一把石灰!”
“少爷双眼被灼,疼得睁不开,那女子趁势一刀劈来,若非少爷反应快,侧身避过了要害,只怕此刻已经……”
她说到此处,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,随即又压了回去,恨声道,“当真卑鄙!鞑子没有一个好东西!”
黄三郎一听,怒声道:“早知道就直接几个炸丸子扔过去,一了百了!跟鞑子讲什么仁义道德?他们连畜生都不如,你们还跟他们讲什么规矩?”
柳如玉将春月剑从腰间解下,轻轻搁在石头上,温声道:“堂兄毕竟是名门正派,行事自有章法,岂能——”她话未说完,便被黄三郎打断了。
“名门正派?”黄三郎冷笑一声,嘴角挂着一丝讥诮,“妇人之仁!跟鞑子讲什么道义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,连忙住了口,搓了搓手,朝柳如瀚的方向拱了拱。
“如瀚少爷,三郎这张嘴没个把门的,您莫要往心里去。三郎不是针对您,就是气不过那帮鞑子的下作手段。”
柳如瀚坐在石头上,双眼蒙着布条,看不见他的表情。
他微微摇了摇头,声音平静而带着几分自嘲:“三郎哥教训的是。是我大意了,怨不得旁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往后我记住了,跟恶人交手,没有什么规矩可言。”
柳如玉看了堂兄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只将布条替他重新扎紧了些。
此时矿洞口已聚满了人。
除了林青云和忘尘那一队尚未出来,其余三队——柳如玉的正面主力、黄三郎的运输队、青桃的搜救队——都已全数撤出。
众人将救出的人们安顿在洞口内侧避雨,又分发了干粮与清水。
那些幸存者捧着干粮,有的狼吞虎咽,有的却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饼子,一口也吃不下去。
柳如玉清点了一下人数,走到黄三郎面前,沉声道:“三郎哥,除了道长和青云那一路,其余人都到齐了。”
“咱们不能都留在这里干等,得接应他们,其余人带着货物和幸存者先回船上去。那些幸存者身子弱,淋不得雨,得尽快安顿。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人群,点了黄柏、黄桐、柳敬、柳红等十来个精壮,沉声道:
“你们留下,随我在此接应公子和道长。其余人,跟着如玉姑娘先把人和东西运下山去,莫要耽搁。”
众人齐齐应诺,各自忙碌起来。
有人扶着幸存者往山下走,有人扛着麻袋起身,有人撑着伞替老人和孩子遮雨。
青桃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矿洞口,眼眶又红了,可她咬了咬牙,终究没有多说什么,只扶着一个小女孩,往山下走去。
殷离从不远处缓缓走来,背着幼蝠,一言不发。
柳如玉走到她面前,温声道:“殷离姑娘,你随我们一同先回船上罢。这里有他们接应便够了。”
殷离摇了摇头:“我留下。公子和道长还没出来,我接应他们。那些阴蝠若没有我的指令,不会自行散去。我得在这里等着,防止它们再返回去。”
柳如玉见殷离态度坚决,便不再勉强,只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那便小心。”
说罢,她转身带着大队人马朝山下走去。
暮色中,一长串人影如同一道缓缓流淌的溪流,沿着泥泞的山路蜿蜒而下,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黄三郎带着十来个精壮守在洞口,手中攥着摘星的刀柄,目光死死盯着矿道深处。
殷离靠在另一侧岩壁上,将背上的幼蝠解下来,抱在怀中。
小东西睡了一整天,此刻醒了过来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
殷离低头看着它,用指尖轻轻抚过它细密的绒毛,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夜色渐深。
山坳间的雨终于停了,只剩檐下滴水的声响,一滴一滴,清脆而绵长。
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将一片银白色的清辉洒在山坳间,照得那些湿漉漉的碎石与灌木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。
到了半夜时分,矿道深处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黄三郎第一个听见,霍然站起身来,低喝一声:“来了!”
众人立刻绷紧了神经,各持兵刃,目光齐刷刷地望向矿道深处。
黑暗中,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。
走在前头的正是忘尘,他灰布道袍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渍,手中量天尺上的青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,面色苍白而疲惫,可眼睛却依旧清明。
林青云走在他身侧,太初剑横握在手中,剑身上沾着一层血迹。
黄三郎连忙迎上前去,急声道:“公子!道长!你们可算出来了!其他人都已撤下山去,咱们也快些走罢!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洞口,忽然停在了殷离身上。
殷离正抱着幼蝠站在岩壁旁,斗笠已经摘了下来,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秀的面容,琥珀色的竖瞳正静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等着他说什么。
林青云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方才在阴蝠王廷,月翎长老以一柄短刀刺入自己心口,将刀连同她的身体一并钉在了王座旁的岩壁上;
魁泰被忘尘以量天尺震碎了心脉,倒在血泊之中;
而那些饮下符水的族人,在符力被忘尘彻底解除之后,一个个如同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,瘫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
有人疯了,有人瞎了,有人断了手脚,可到底活下来了一半。
忘尘以道法封住了通往王廷的所有入口,将幸存的阴蝠一族安置在地底深处,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便在地下好好生活,再也不要出来。
那些阴蝠族人跪在地上,朝着忘尘与林青云磕头,磕得额头鲜血直流,口中含混地喊着什么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