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林青云那一队。
他与黄三郎并肩踏入矿道深处，身后跟着黄柏、黄桐等七八个黄家子弟。
甬道越走越窄，越走越深，头顶的滴水声渐渐密集起来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着矿物腥气的凉意。
林青云手中太初剑横握，脚步沉稳而轻捷。
黄三郎跟在他身后半步处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的岩壁与岔道口。
他一面走，一面低声叮嘱身后的黄家子弟：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。”
“这矿道里的东西，我虽未亲眼见过，可听公子和道长提起过，绝非凡物。若是听见什么异响，立刻靠壁站好，莫要乱跑，莫要出声。一切听公子号令。”
黄柏低声应诺，又忍不住问道：“三郎哥，那阴蝠当真那般厉害？我瞧殷离姑娘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，黄三郎便回过头来，瞪了他一眼，低声道：
“寻常女子？你见过哪个寻常女子生着竖瞳？你见过哪个寻常女子能在黑暗中视物如昼？莫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，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一行人沿着甬道行了两三个时辰，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溶洞——正是林青云先前与殷离一同探查过的金库所在。
三扇铁门依旧静静地嵌在墙壁之中，门上的铁链与铁锁锈迹斑斑。
林青云走到第一扇门前，推开门扉，门内那片熟悉的金色光芒再一次映入眼帘——成堆的金疙瘩层层叠叠，如同一座被遗忘的宝藏。
“动手。”林青云低声道。
黄三郎带着黄柏、黄桐等人鱼贯而入，每人从腰间取下事先准备好的麻袋，开始往袋中装金。
金疙瘩沉甸甸的，黄柏搬了两块便觉手臂发酸，忍不住嘟囔：“我的娘，这金子怎的这般沉？”
黄三郎瞪了他一眼：“废话，金子能不沉么？快搬快搬，莫要磨蹭。”
众人不再多言，闷头搬运，麻袋一个个地被装满，扎紧袋口，拖到溶洞中央堆好。
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，金库中的金块已基本搬空，足足装了二十余只麻袋，堆在溶洞中央如同一座金色的小山。
林青云见地上散落着不少颗粒状的碎金，有的嵌在石缝里，有的滚在角落里，虽不及金疙瘩那般显眼，却也是实打实的好东西。
他弯腰拾起一颗，在掌心掂了掂，忽然转过身来，朝众人扬了扬手，朗声道：
“诸位兄弟，这些散碎的，便不必装箱了。大伙儿各自捡些揣在怀里，权当是这一趟的辛苦钱，不必上交。”
众人闻言，先是一怔，随即一个个眼睛亮了起来。
黄柏第一个蹲下身去，手指在石缝间飞快地扒拉，嘴里还不住地念叨：“哎哟，这颗大！这颗足有拇指盖大！”
黄桐也不甘落后，脱了外衫铺在地上，将捡到的碎金一颗一颗往里放，动作又轻又快。
众人一个个弯腰撅臀，在溶洞中满地乱爬，连那些平时最稳重的，此刻也忍不住趴在地上，将碎石一块块翻过来细看。
不过一炷香的工夫，每人怀里都揣了三五两碎金，脸上那笑意，比头顶的钟乳石还要亮堂。
林青云让黄三郎先带着大家去洞口，自己则深入王廷接应忘尘。
黄三郎领命，带着众人扛着麻袋沿来路往外走。
刚走到矿洞口附近，便看见黄晋靠在岩壁上，肩上裹着一条血淋淋的布条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黄三郎将麻袋往地上一搁，嘴角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。
他慢悠悠地走到黄晋面前，故意将腰间摘星的刀柄抽出来，在他肩膀那条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。
“哎哟——！”
黄晋疼得整个人弹了起来，又重重地跌坐回去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，惨叫声在矿洞中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。
他捂着后背，疼得浑身发抖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旁边几个黄家子弟见此情景，一个个捂着嘴偷笑，随即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。
黄晋又羞又恼，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，可伤口火辣辣地疼，他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，只能咬着牙，将脸埋进膝盖里，一声不吭。
黄三郎收了刀柄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嘿嘿一笑，转身招呼众人将麻袋整理好。
到了午时末刻，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，那声音比黄三郎方才出来时要密集得多，其中还夹杂着低低的哭泣与含混的呻吟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青桃领着一大群幸存者从矿道中缓缓走了出来。
青桃走在最前头，手中提着短刀，刀身上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。
她的眼眶红红的，鼻尖也泛着红，显是哭过不止一回。
青梅跟在她身侧，嘴唇紧抿。
柳蕙、柳芷、黄亚楠、黄星等人散在两侧，护着中间那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幸存者。
那群幸存者约莫有五六十人，男男女女，老老少少，个个蓬头垢面。
大多数人身上都套着一件崭新的粗布短褐，那是青桃他们事先准备好的。
原先的衣裳早已破烂不堪，有的甚至一丝不挂，只能用新衣勉强遮体。
几个年轻女子走在人群中，目光空洞而涣散，如同一具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，双手死死攥着衣襟，脚步机械而迟缓，仿佛行尸走肉一般；
几个汉子佝偻着背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肋骨在皮肉下清晰可数，有的断了手臂，断口处裹着脏污的布条；
有的瘸了腿，走路时一拐一拐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；
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，缩在大人身后，面黄肌瘦，两只眼睛大得吓人，其中一个小女孩的胳膊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，另一只手上少了三根手指。
青桃走到众人面前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，声音沙哑而发颤：“找了这么久，只剩这些活着的了……不到总数的三分之一，估摸着，大约五六十人。”
她低下头，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泥鞋。
“有些人……被吸干了精血，化作行尸走肉；有些人……被折磨得疯了，认不得人；还有些人……被鞑子活活糟蹋死了。我们找到的时候，只剩这些了。”
黄星站在人群中，恨得咬牙切齿，双拳攥得咯咯作响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岩壁上，指节上立刻渗出一层血珠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：
“鞑子都不是人……是畜生！畜生都不如！他们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……我亲眼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女娃，下身被……被……那群天杀的，老子迟早要一个个剐了他们！”
青梅低着头，没有接话。
她想起方才在矿道深处看见的情景，几个被铁链锁住的女子，赤裸着身子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，有的已经断了气，有的还在微弱地抽搐。
她带人将她们救出来时，有几个已经疯了，只会傻笑着，嘴里含混地念叨着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。
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眼神，那种被彻底摧毁之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眼神。
她的眼泪涌了出来，沿着面颊滚落。
贾长鸣看在眼里，连忙快步走上前来，压低嗓门道：“大伙儿都歇一歇罢，别都杵在这儿了。该坐的坐，该蹲的蹲，先缓口气。”
他转头朝阿成、阿平吩咐道，“你二人去打几壶清水回来；黄历，你把咱们带来的药箱打开，把金疮药、艾草、麻布条都分一分，各人该上药的上药，该包扎的包扎……”
众人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，各自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或干地坐下。
没人再说话，只将兵刃横在膝上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雨丝细如牛毛，斜斜地织在灰蒙蒙的天幕上，落在发梢、肩头和手背上，凉丝丝的，将满脸满手的血污一点点化开，汇成淡淡的粉水，顺着下巴、指尖滴落。
众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，望着天边那片被雨雾洇得模糊不清的山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