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重新归位。
过了两刻多钟,第二波来了。
这回是五个鞑子,个个带伤,却比第一波凶悍得多。
为首的汉子冲出洞口时脚步极快,竹篙抬起时他虽然绊倒,却就地一滚,躲开了黄锴的斧劈。
可他刚站起身来,蒋小四的桨面已经拍了过来,正正拍在他面门上,将他打得仰面跌倒。
黄晋欺身上前,一剑刺入他心口。
其余四个鞑子被竹篙绊倒,黄锴斧劈砍,黄仰父子抄起短棍,贾长鸣抡刀,黄历的桨拍去,众人七手八脚将五人尽数解决。
贾长鸣喘着粗气,示意大家尽快准备下一波。
第三波隔了更久,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冲出来三人,身上虽有伤,却仍凶悍异常。
这回竹篙绊倒了为首一个,黄锴冲上前一斧劈翻,另外两个从侧翼冲出。
黄晋截住一个,剑刺入对方肩窝,那鞑子负隅顽抗,持刀便砍,黄晋侧身一闪,堪堪避开,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,所幸未伤及皮肉。
黄历与蒋小四同时跟进,抡桨朝着第三个汉子的脑袋便是一顿猛拍。
“啪!啪!啪!”
桨面砸在他额头上、脸颊上、后脑勺上,一声接一声,沉闷而急促。
那鞑子当真是命硬,被这般拍了七八下,竟还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嘶吼,手脚并用地往上拱。
二人不敢停手,又是五六桨下去,直拍得那人颅骨碎裂、五官塌陷,脑浆混着血水从耳鼻中涌出来,方才软软地瘫了下去,再不动弹。
蒋小四这才直起腰来,大口喘着粗气,手中的杉木桨上沾满了红白之物,黏糊糊地往下淌。
他刚要抬手抹汗,忽然“嘶”的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——
左小臂外侧火辣辣地疼了起来,低头一看,衣袖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底下的皮肉翻卷着,足有三寸来长,血珠子正从伤口里一颗一颗地往外渗。
他竟全不知这伤是何时落下的,方才只顾着拼命拍人,浑没觉着疼,此刻人一松下来,那痛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,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。
贾长鸣撕下自己衣摆一角,替蒋小四裹住伤口,低声道:“小四,可要紧?”
蒋小四咧嘴一笑,憨声道:“皮外伤,不碍事,长鸣哥莫担心。”
到了第四波,已是午后。
矿道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,比前三波都多,也更快。
贾长鸣数了数声音,面色骤变:“这回怕是有七八个!”
众人严阵以待。
鞑子冲出来的瞬间,竹篙抬起,绊倒了前头两个。
黄锴一斧劈翻一个,黄晋一剑刺穿一个。
可第三个鞑子却从竹篙的缝隙间钻了出来,身形极快,黄锴的斧头还卡在第一个人的胸腔里,来不及抽回。
鞑子手中的短刀直直朝黄晋的面门劈来,黄晋侧身一闪,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划过,划开了一道口子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那鞑子正要补第二刀,蒋小四从斜刺里扑过来,手中杉木桨横架而出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短刀砍在桨面上,桨面裂开一道长缝,却没有断。
蒋小四被那一刀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,却死死攥着桨柄不撒手,为黄晋争取到了一线喘息之机。
黄晋忍痛挥剑,剑光一闪,从那鞑子的肋下刺入,直透心窝。
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冲了过来,竹篙来不及收回,黄仰和黄律索性将篙子一扔,从地上抄起短木棍,朝冲上来的鞑子劈头盖脸地砸下去。
阿成和阿平从灌木丛后冲出来,手里攥着木棍,也扑入战团。
贾长鸣颤着手朝一个被绊倒的鞑子补了一刀,虽不致命,却也让对方疼得动弹不得。
一阵乱斗,刀棍交加,血光四溅,惨嚎声此起彼伏。
待最后一名鞑子被黄锴一斧劈翻在地,众人已是气喘吁吁。
黄仰低头一看,左大腿外侧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,裤腿渗出血来;
阿平捂着左肩,指缝间也有血珠往外冒。
所幸都是轻伤,未曾伤筋动骨。
贾长鸣抹了把脸上的血,喘着粗气道:“都不要紧罢?”
黄仰啐了口唾沫,粗声道:“被狗咬了一口,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阿平也点了点头,咬牙道:“长鸣哥放心,撑得住。”
黄晋靠在岩壁上,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可握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蒋小四蹲在地上,将那柄裂了口子的杉木桨翻来覆去地看,心疼得直咧嘴,却还是抬头朝黄晋憨憨一笑:“黄晋兄弟,你没事罢?”
黄晋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来:“小四哥……方才……多亏了你。”
声音虽低,却诚恳了许多。
贾长鸣走上前来,看着满地尸首与伤者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发抖的手,苦笑一声道:“这刀,到底不如篙子趁手。”
他抬起头来,望向矿道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,沉声道:“也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鞑子逃出来了,大家抓紧时间!”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黄锴耳朵一动,猛地提起开山斧,低喝一声:“有人来了!”众人立刻绷紧了神经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却比前几波慢了许多,像是伤重之人勉强挪动步子。
片刻后,四个鞑子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。
当先一人举着双手,拳头半握,浑身上下血迹斑斑;身后三人也是一般模样。
他们手中没有兵器,步履蹒跚。
黄律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爹,这几个人,连跑都跑不动了。”
黄仰见那四人举着手,姿态卑微,面上满是恐惧与乞求,便松了口气,将短棍往地上一拄,粗声道:“看样子是投降的。罢了,留一条命罢,捆起来便是。”
贾长鸣也点了点头,朝阿成阿平努了努嘴:“拿绳子来,把他们绑了。”
众人放松了戒备,阿成和阿平提着缆绳走上前去,正要动手捆人。
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,一道灰影从柳荫下暴起,殷离不知何时已从二十丈外的大青石后冲到了近前,身形快得看不清轮廓。
她右手五指骤然张开,五根手指的指甲在刹那间暴涨数寸,寒光凛凛,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青灰色光泽。
“噗——噗——噗——噗——”
四声极短极促的闷响几乎叠在一处。
殷离的身影从四名鞑子面前一掠而过,五指横挥,锋锐的指甲精准地划过四人的咽喉,每一道都是又深又利,颈侧动脉齐齐断裂。
四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喉间只挤出一声含混的“咯咯”声,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,双手摊开,仰面朝天。
可当他们的手掌摊开的那一瞬间,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那四只手掌心里,赫然攥着满满两把白花花的生石灰!
石灰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漏下,而他们的掌心与指腹,早已被强碱性的粉末腐蚀得皮开肉绽,血肉模糊,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白的指骨。
原来他们举手投降的姿态,不过是假象——那拳头里攥着的石灰,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若方才阿成和阿平上前捆人,他们只需将石灰朝人脸上一撒,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。
贾长鸣低头看着四具尸首与散落的石灰,脊背一阵阵发凉。
他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:“亏得殷离姑娘,否则咱们这几个人,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。”
他转向殷离,深深一揖,“殷离姑娘,多亏了你。”
殷离立在四具尸首之间,右手五指上的指甲已悄然收回,恢复了寻常模样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四张因窒息而扭曲的面孔,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石灰粉末,什么也没说。
她转过身,默默走回二十丈外那株老柳树下的大青石后头,重新盘膝坐下,仿佛方才那雷霆一击不过是拂去了衣上几粒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