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离走到洞口前,摘下斗笠,露出清秀的面容。
她将背上的幼蝠解下,交到柳如玉怀中,低声叮嘱了几句。
然后她走到洞口左侧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站定,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的胸膛缓缓起伏,灰白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微光。
片刻后,她睁开眼,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幽幽一亮,随即仰起头,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清越而绵长的啼鸣。
啼鸣声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如同一道无形的波纹,沿着矿道向深处层层荡开。
啼鸣声在岩壁间回荡、折射、叠加,化作一阵细密的、如同潮水般的声浪,朝着地底深处涌去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矿道深处便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,由远及近,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如同一阵暴雨从远山席卷而来。
黄晋正缩在洞口内侧的岩壁后头,双手抱臂,面色阴沉。
他双颊的红肿还未消尽,心中又羞又恼,正盘算着待会儿如何找回面子。
忽然听见那阵扑翅声从矿道深处涌来,他猛地抬起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只见洞口内浓稠的黑暗中,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如潮水般涌出来。
那是数以千计的阴蝠,每一只都硕大无比,翼膜展开足有二三尺长,通体暗灰,利爪如钩,两排细密的尖齿在昏暗中泛着惨白的光。
它们贴着洞壁、沿着穹顶、从每一道裂缝中涌出来,如同一条从地底深处倒流而上的暗河。
黄晋的嘴张了张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冰凉的岩壁,退无可退。
那些阴蝠从他头顶掠过,翼膜扇动时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面皮生疼,有几只几乎擦着他的肩头飞过,利爪在岩壁上划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的双腿开始发软,膝盖止不住地打颤,方才在黄三郎面前那股嘴硬的劲头,此刻已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忽然想起忘尘方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试过之后,便再无活下去的可能了。”那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那话中的分量。
林青云回头看了黄晋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将太初剑从背上解下,握在手中,剑鞘上的星辰纹路在暗中泛着幽幽的暗光。
忘尘已经当先踏入矿道,量天尺上的青白色光芒在黑暗中亮起,如同一盏孤灯,将前方的甬道照得影影绰绰。
林青云沉声道:“诸位,按先前所议,四路进发。长鸣哥,你领殷离姑娘和其余人守在洞口接应,不必入内。”
贾长鸣等人齐刷刷抱拳应道:“公子放心。我等就在洞口候着。”
贾长鸣将手中雁翎刀横在身前,可他握刀的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,微微发着抖。
他到底是个艄公,哪里真正拿过刀?
此刻握在手里,只觉刀柄又硬又滑,怎么攥都觉着不踏实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,沉声道:“都听好了。公子交代的事,咱们一样也不能马虎。”
贾长鸣先转向黄仰父子,拱手道:“黄仰大伯,黄律兄弟,你二人使竹篙最是趁手,便守在洞口两侧,将竹篙横过来,贴着地皮架好。”
“那竹篙长,从洞口两侧伸出去,正好把洞口封住。”
“但凡有鞑子从洞里冲出来,你们便将竹篙往上一抬——那竹篙横在脚踝处,猛地一抬,管他多壮实的汉子,下盘也得飞起来。”
黄仰将手中竹篙往地上一顿,咧嘴笑道:“长鸣放心。这根篙子跟了我十来年年,撑过半个浙江。抬竿绊人,老汉闭着眼都使得出来。”
贾长鸣又转向黄锴与黄晋,将雁翎刀往地上一拄,沉声道:
“黄锴兄弟,黄晋兄弟,你二人是主攻手,便守在洞口外一丈处,等竹篙把人绊倒,你们就上。黄锴的斧子沉,专管正面劈砍;黄晋的剑快,专管补刀。”
黄锴将开山斧往地上一顿,闷声道:“长鸣哥放心,只要竹篙绊倒了他,这一斧便叫他脑袋搬家。”
黄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退到洞口外一丈处的一块平整青石上站定。
他心中暗暗盘算:这贾长鸣看着是个老实巴交的艄公,法子倒是不错,竹篙绊人,斧剑齐上,比自己方才一人在洞口外傻站着稳妥得多。
贾长鸣又转向黄历和蒋小四:“黄历,小四,你二人使船桨,便站在黄锴与黄晋的身后两侧。若有人从斧剑之间漏出来,你们便用船桨拍过去。”
黄历把船桨握在手中,闷声道:“长鸣哥放心,这桨跟着我风里来浪里去,拍过不少不长眼的贼人。”
蒋小四憨憨应了一声,也取了一柄木桨斜提在手。
贾长鸣又看向殷离,温声道:“殷离姑娘,你带着孩子,便躲到远处那块大青石后头去。”
“那地方背靠岩壁,视野也开阔,若真有个万一,你也能先瞧见动静。你只管护好孩子,旁的莫要操心。”
殷离静静听罢,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,退到大青石后头坐下。
贾长鸣最后将目光扫了一圈,又望了望通往山下的小路,沉声道:
“我和阿平、阿成便在这洞口外百步之内来回走动,盯着附近动静。”
“若有生人从山道上摸过来,我们便先截住。”
“大伙儿各守其位,该砍的砍,该拍的拍,该绊的绊。”
“殷离姑娘在后头看着,咱们在前头挡着,各安其分,各尽其责。”
众人各就各位,都觉着这样安排再妥当不过——洞口封得严严实实,后路也留得清清楚楚,进可攻退可守,没有一处疏漏。
过了两个多时辰,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又快又乱。
黄锴耳朵一动,猛地抬起手来,做了个握拳的手势。
众人立刻绷紧了神经,各持兵刃严阵以待。
第一波冲出来的是三个鞑子,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,左臂已断,断口处裹着一层脏污的布条,渗出的血水将半边衣裳染成了暗红色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汉子,一个肩头插着一支断箭,一个瘸着一条腿,面色惨白如纸。
三人跌跌撞撞冲出洞口,络腮胡汉子冲在最前头,脚下正正绊在黄仰父子架好的竹篙上,整个人往前一扑,腾空飞了出去,面朝下,啃了一嘴的泥。
后面那两人收势不及,一个绊在络腮胡的腿上,一个绊在同伴的背上,接连扑倒,三个人叠罗汉似的摞在一处。
肩头中箭的汉子被压在最上头,正挣扎着要爬起来。
黄锴已经抢上前一步,开山斧从下往上斜抡而出,斧刃正正劈在那人后颈上,连肩带背斩为两截,血水喷涌而出,浇了底下两人满头满脸。
黄晋长剑出鞘,剑光一闪,剑尖从瘸腿鞑子后背刺入,胸口透出,钉入底下络腮胡汉子的肋间。
瘸腿鞑子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趴在同伴身上不动了。
蒋小四也蹿出来,手中木桨横着拍出,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桨面正正拍在最底下络腮胡汉子后脑勺上。
那人被压得动弹不得,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桨,闷哼一声,脑袋一歪,便再没了声息。
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三个鞑子便叠在一处,尽数毙命。
贾长鸣快步走上前来,低头看了一眼摞在一处的尸首,沉声道:“好!干净利落。黄锴劈上,黄晋穿中,小四拍下,三层皆毙,一个也没漏。”
他转身朝阿成和阿平招了招手,低声道,“把尸首拖到洞口外十丈外那堆乱石后头藏好。”
阿成和阿平应声上前,将三具尸首拖到乱石堆后,又用碎石与枯草胡乱盖了盖,方才拍了拍手上的血污,退回来重新蹲回灌木丛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