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马只觉胸口一凉,低头看去时,一柄暗银色的剑身已从他的左胸刺入,从后背透出,剑身上的星辰纹路泛着一层幽冷的微光。
佐马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咯咯”声。
他的刀脱手坠地,整个人被那柄剑带着朝后飞去,重重撞上十步外的土地庙外墙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碎石簌簌落下,那柄剑将佐马的躯体牢牢钉在土墙上,剑柄兀自微微震颤。
佐马的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,便再不动弹。
血从他的胸口和口中涌出来,顺着墙面往下淌。
这一剑来得太过突兀,太过凌厉,太过匪夷所思。
池中和其余五名倭人同时愣住,齐齐转头望向剑来的方向。
他们赤红的眼瞳中,狂热的光芒骤然暗了几分——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红眼开始发暗,暗得发寒。
可袁家的人没有停。
他们依旧双目赤红,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依旧在疯狂地厮杀。
黄柳子弟们死死顶住他们的攻势,刀光剑影中惨嚎声此起彼伏。
战斗还在继续。
池中虽然被黄晋那一剑分了神,却很快收回目光,再次将刀锋对准了青梅。
青梅此刻双臂酸麻,肩膀剧痛。
池中看出了她的虚弱,嘴角重新浮起淫笑,手中倭刀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。
青梅手中没有兵器,只能费力躲闪。
池中的脸越凑越近,口中的浊气几乎要喷到青梅脸上。
青梅咬着牙,可身体越来越沉,动作越来越慢。
池中突然一刀劈向她的面门,她勉强侧头避开,刀风擦过耳廓,削去一缕碎发。
池中趁势欺近,左手猛地探出,朝她胸口抓来——
青梅眼看着那布满老茧的爪子越来越近,离她的胸口不过一寸——那一瞬间,她浑身汗毛倒竖,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所有的恐惧、绝望,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她张开嘴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一道白芒闪过——快如闪电,细如银丝,无声无息地从池中的颈侧切入。
池中的动作猛地僵住,赤红的眼瞳骤然放大,瞳孔中的光芒一瞬间熄灭了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咕噜”,随即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上缓缓浮现——从左边耳根到右边锁骨,如同一条殷红的丝线,越渗越粗,越淌越急。
他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,几乎要脱离脖颈,随即整个人如同一截被伐倒的树木,轰然朝一侧倒去,手中的倭刀脱手飞出,落入乱石堆中。
“噗——!”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,如同一道猩红的喷泉,溅了青梅满脸满身。
青梅只觉脸上一热,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鼻而来,眼前一片血红。
她踉跄后退两步,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才勉强睁开眼来。
一个身影从她身侧掠过,月白色的裙裾在夜风中猎猎翻卷,春月剑斜指地面,剑尖上的血珠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那道身影站定在青梅身前,脊背挺直如竹,青丝在晚风中微微拂动。
“青梅,退我身后。”柳如玉的声音沉稳而笃定。
她没有回头,可青梅能看见月白的衣裙上溅着几点暗红的血迹。
青梅捂着受伤的肩膀,踉跄退到柳如玉身后,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。
她咬着唇,没有哭出声来。
与此同时,战场外沿,黄三郎带着袁蒙已经跑出了百步之遥。
原本是想将袁蒙从人群中引开,减轻其他人的压力,可兜兜转转跑了一圈,黄三郎便发觉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——他太高估自己了。
他虽在黄家也算好手,可与袁蒙这种被邪力催得不知疲倦、不知疼痛、力大无穷的疯子比,他那点武艺根本不顶用。
更要命的是,他修习黄家“溯光敛影”的时间不长,只学了皮毛中的皮毛,身法飘忽虽然勉强能使,可耐力有限,不能持久。
方才与袁蒙周旋了十几回合,又是闪避又是格挡,真气已经消耗了大半,此刻腿脚越来越沉,呼吸越来越粗,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。
而袁蒙却越战越勇。
那双赤红的眼睛比方才更亮了,口中发出含混的嘶吼,鱼叉在他手中抡得虎虎生风,每一叉都带着开碑裂石的蛮力。
黄三郎闪避了几次,左臂被鱼叉的侧刺刮了一下,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。
他踉跄后退,脚下的碎石一滑,险些摔倒。
“他娘的!”黄三郎低骂一声,额上冷汗涔涔。
他心中飞快盘算着:短刀对鱼叉,本就吃亏;他力气不如对方,速度又被体力拖累;正面硬拼,死路一条;继续游斗,撑不过十合。
他心中叫苦不迭,暗道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。
可他又想起村中还不知战况如何,林青云、柳如玉都不在近前,他若倒了,袁蒙这个疯子便会冲入人群,那时候黄柳两家的弟兄们背腹受敌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咻——咻——!”两声极轻极细的破空声,从村口方向飞来。
黄三郎一听那声音,心中便猛地一喜。
黄家各人兵刃出手时的声响,他早已烂熟于心——
柳叶镖破空之声,比寻常暗器轻得多,也快得多,如同一根细针穿过绸缎,几乎没有声响,却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。
可即便是同样的柳叶镖,不同的人使出来,声音也大有讲究。
黄晴儿出手虽也快,却终究力道不足,镖身破空时会带出一丝极细极短的“嗤”声,那是腕力不够、后劲不继的征兆;
若是族中长老出手,镖声则沉厚绵长,如同一根拉满的弓弦骤然弹开,气势固然雄浑,却少了举重若轻的从容。
而眼前两声破空之音,轻、快、准,干净利落,如同春蚕吐丝,一线到底,毫无滞涩,力道与准头拿捏得恰到好处——整个黄家年轻一辈中,除了黄月璃,再无第二人能有这般手段。
黄三郎抬眼望去——一枚从左太阳穴斜斜扎入,另一枚从右眼窝直直没入,两枚镖都没至镖尾,只余半寸长的银柄露在皮肉之外,兀自微微颤动。
袁蒙的身躯猛地一僵,鱼叉停在半空,赤红的眼瞳中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,随即如同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,一点一点暗下去,最终彻底熄灭。
他的身子晃动了两下,轰然朝后倒去,砸在碎石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可那具躯体却不肯就此认命。
袁蒙仰面朝天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手掌猛地攥紧,指节咯咯作响,像是要将最后一口生气死死攥在掌心里。
他的双腿蹬了好几下下,在碎石地上刨出两道浅浅的沟痕,腰腹骤然发力,上半身竟硬生生从地面上抬起了半尺——
两枚柳叶镖还嵌在颅骨之中,银柄随着他的抽搐颤动着,却再也拔不出、甩不脱。
袁蒙张着嘴,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而嘶哑的嘶吼,如同困兽濒死前的最后一声长嗥。
可那口气终究是提不上来了,双臂一软,脊背重重砸回地面,后脑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他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两下,随即一根一根地松开,垂落在身侧。
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,越来越慢,最后化作一片死寂。
黄三郎愣了一瞬,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瘫坐在一块石头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血水,嘴角咧开一个劫后余生的笑来:“月璃妹子,好险……你再晚来半刻,三郎就得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黄三郎等了一会儿,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。
四周只有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。
黄三郎心知黄月璃已经赶去更危急的地方了,当下强撑着站起身来,撕下衣摆胡乱裹了一下左臂的伤口,重新提刀朝土地庙方向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