瑛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有几分难过——毕竟是同床共枕了一段时日的丈夫;可更多的,却是一种放下千钧重担般的轻松。
柳红看准时机,身形一矮,如同一只贴地掠过的燕子,从袁荣的身侧闪入。
她手中匕首寒光一闪,三寸长的刀刃全部没入袁荣后背,拔出时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。
袁荣猛地转身,朝着背后方向挥舞船桨,可柳红早已退开数尺。
柳蕙趁机又是一刀,雁翎刀横着划过袁荣的脖颈侧方,刀锋切开皮肉,割断了血管,却因脊骨坚硬而没有完全斩断。
袁荣半个脑袋耷拉下来,歪斜地挂在肩头,血如泉涌。
他却浑然不觉,仍舞着那柄钉满铁钉的船桨,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猛劈猛砍,却什么也没有打着。
柳继一个扫堂腿,腿风如铁鞭,将袁荣撂倒在地。
三柄雁翎刀同时从上而下扎入,钉入他的胸腔、腹部和肩胛。
袁荣对着天空乱舞了几下船桨,几人小心避开,又是三刀朝下扎进去——
如此四五个轮回,那根满是铁钉的船桨终于从他手中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碎石上。
袁荣的双臂垂落,十指还在微微抽搐,胸口涌着血沫,在身下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。
柳蕙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额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,声音发颤:“柳红姐,这个变态,吓死我了。”
柳红却没有答话,她的目光越过柳蕙的肩头,落在不远处——黄桐和柳肃已经快招架不住。
黄桐捂着胸口,指缝间有血珠往外渗,面色惨白如纸;柳肃左臂低垂,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。
而站在他们面前的,是一个如同疯婆子般的女人——袁老三媳妇,正拿着一把鱼刀乱舞。
这妇人三十五岁,与袁茂同年,生得身量中等,面皮微黑,颧骨上有一道早年烫伤的疤痕。
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面上,赤红的眼睛从发丝间透出,嘴唇翻卷着,露出满口沾血的牙齿,口中发出含混的嘶吼。
柳肃连退了好几步,脚下一个踉跄,眼看就要被那疯婆子扑倒。
柳红急忙提刀上前,从侧翼截住那疯婆子,匕首与鱼刀相交,火星四溅。
瑛子看着这场面,心中涌起一股想要上前的冲动。
林公子、柳小姐,还有他们的兄弟姐妹,都对自己有天大的恩情;而袁家和倭人,对她而言只是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。
可她的手头没有兵器,自己也从未学过武功,虽然从前在水上劫过道、装过水匪,但那时靠的是人多势众和出其不意。
真正的战斗力,她心里清楚得很,只怕还不及这些黄柳子弟中最年轻的一个。
贸然上前,非但帮不上忙,反倒可能添乱。
瑛子咬了咬嘴唇,将那股冲动压了回去。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,望向陡坡上方——然后,她张大了嘴巴,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,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停住了。
坡顶的夜色中,两道高大的身影正缓缓走下来。
瑛子记得清清楚楚,那两个人——丈夫袁荣曾战战兢兢地称呼他们为“池中君”和“佐马君”。
池中生着一张马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焦黄的胡须;佐马则是一张圆脸,脖子短粗得几乎与肩膀连成一体。
二人俱着深色劲装,腰间各别着一长一短两柄倭刀,刀鞘随步伐轻撞,发出冷硬声响。
就是他们——就是这两个畜生。那天,他们闯进何家坞后村那间低矮阴湿的偏厦。袁荣一见二人,腰弯得几乎折成两截,连声道:“两位爷里面请,里面请……”说着便侧身要往门外退。
池中却伸出一只手,横在门框上,拦住他去路。佐马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用生硬的汉话道:“你的,不用走。你就在旁边看着,哈哈哈哈!”
袁荣浑身一僵,脸上血色褪尽,却不敢说半个不字。他忙不迭点头,声音发颤:“好,好,两位尽兴,有事情吩咐小的,小的就在这儿伺候……”说罢,他真就缩到墙角,双手抱头,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。
瑛子被那两人盯住时,已知道躲不过。她往后退,背抵上冰冷泥墙,退无可退。
池中和佐马一左一右逼来,将瑛子拖到那张破木床边,瑛子拼命挣扎,指甲在泥墙上抠出十道血痕,指缝里嵌满墙泥。
可那两人的手掌如同铁钳,将她牢牢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池中口中喷出的恶臭直冲脸面,瑛子厌恶地别过头去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佐马肥重的身影沉沉罩落,瑛子胸口一窒,连呼吸都像被人夺走。
接下来的时间里,瑛子只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。
那两人的狞笑、喘息、恶臭和撞击声混在一起,像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。
她哭喊、咒骂、哀求,声音渐渐嘶哑。
屋顶漏下的一丝月光冷冷照着她扭曲的脸。
她只盼着这一切快些结束,可时间像被熬成了黏稠的黑油,一寸一寸往她身上浇。
到了后半夜,瑛子终于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一黑,昏厥了过去。
恍惚间,她听到佐马用生硬的汉话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袁荣说:“你的,好好照顾她,养好了,我们再来。”
瑛子醒来时,天还没亮,身上像被拆散了架,心里只剩一片死灰。
她没有哭,只是睁着眼,望着屋顶那线月光一点点淡下去。
瑛子记得更清楚的是——池中曾当着她的面练武。
后村有一块半丈高、一抱粗的青石。
池中走过去,双腿微屈,双手扣住青石底部,腰腹一拧,竟将那少说几百斤重的青石抱了起来。
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,然后“嘿”的一声,将青石掷出三丈远,砸在地上陷进去半尺深。
而佐马更加骇人——他们从山下买来一头耕牛,准备杀了吃肉。
佐马走到牛面前,伸出右拳,猛地一拳砸在牛头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响,牛的颅骨应声碎裂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四蹄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。
佐马收回拳头,咧嘴笑了。
此刻,这两个煞神正从坡顶慢吞吞地走下来。
瑛子的双腿止不住发抖,膝盖发软,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。
她想要开口呼喊,想要警告大家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池中和佐马已经走到了战阵边缘,正在与青梅交手的倭人们见了他们,立刻收刀退开,垂手立在一旁。
青梅喘着气,短刀横在胸前,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。
青桃那边也分了神,一个倭人趁机退走,与两个同伴一起退到池中身后,七名倭寇在池中君和佐马君身侧站成一排,如同七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刀。
池中的目光缓缓扫过战场,在倒地的尸体上停了一瞬,又在厮杀的袁家人身上扫了一圈。
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似乎笑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。
然后他开口了,带着生硬的汉话腔调,“袁家,八嘎!没用的东西。”
池中一边说,一边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。
刀身出鞘的瞬间,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冽的青光——那刀足有四尺来长,刃口薄如蝉翼,刀身微弯,刀脊上铸着细密的纹路;佐马君也同时拔刀。
两柄倭刀并排举起,刀尖斜指地面。
山坳间的气温,仿佛在一瞬间又降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