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星心中惊骇万分:这妇人看着瘦小轻飘,身上没有几两肉,压在身上却沉得像磨盘一般,胸膛被压得几乎要炸开来,肋骨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。
他感觉双手越来越麻,指节酸软无力,妇人的手腕正在一寸一寸地挣的钳制,指尖已经掐入他脖颈的皮肉,他连呼吸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。
旁边几个黄柳子弟急忙冲上来,手中兵器往袁老二媳妇背上扎去。
可他们不敢扎得太深,怕透过她的身体伤到黄星。
如此一连捅了十几个窟窿,袁老二媳妇背上已经全是血窟窿,暗红色的血从每个洞口往外涌,将整件灰蓝布衫染成暗褐色。
可那妇人还是死死摁住黄星,赤红的双眼中光芒更盛,嘴巴张得越来越大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含混声响,朝着黄星的面门咬去。
黄星几乎要绝望地闭上双眼。
那妇人嘴里的恶臭越来越近,缺牙的嘴如同一个黑洞,眼看便要咬上他的鼻子。
就在此刻——一道白光划过夜空,快如闪电,从黄星眼前一晃而过。
黄星只觉脸上一阵温热,腥气扑鼻,眼前赫然是一个没有头的身躯,脖颈处的血如喷泉般涌出,浇了他满脸满颈。
妇人的头已经不见了,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,终于软软地朝一侧倒去。
“黄星!你没事吧?多亏了青桃姑娘!”是黄柏的声音。
黄柏一把扯开终于不再动弹的尸体,将黄星从血泊中拽了起来。
黄星一骨碌爬起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恶臭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满手都是血。
抬眼望去,后续的袁家人已经杀到了跟前——袁家老五袁苍、老六袁荣,以及几个半大的孩子,个个红着眼,举着各式兵器,被邪力驱动着杀来。
而两个年轻的身影已经杀入了敌阵中央:青桃手持短刀,身形如燕;青梅则步步为营,一柄短刀使得滴水不漏。
黄星只觉浑身热血上涌,方才的恐惧与绝望被一股说不清的劲头冲散了。
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袁老二媳妇掉落的棒槌,棒槌上还缠着一截断手——那妇人断腕后的手指竟还死死攥着棒槌。
黄星用力掰了两下,断指纹丝不动。
他咬了咬牙,用脚踩住断手,双手握住棒槌猛地一拧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断指终于松脱。
黄星攥紧棒槌,大吼一声,也冲入了战阵。
便在这时,柳敬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:“倭刀锋利,不要硬拼!”
话音未落,几声清脆的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——几柄雁翎刀与倭人的长刀相交,刀刃应声而断,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出去。
几个柳家子弟手臂被震得发麻,踉跄后退,其中一人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长口子,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。
那些倭刀通体暗沉,刃口极薄,弧线弯如新月,一看便是百炼精钢所铸。
寻常兵器与之硬碰,如同以卵击石。
不远处,青桃身形如电,在三名倭寇的包夹下左右穿梭。
她手中短刀不敢硬架,只以灵巧身法游走闪避,伺机在对方手腕、肋下、膝弯处划上一刀。
倭人的刀法诡异,刀刀不离要害,可青桃身形太快,如同一尾滑不溜手的游鱼,每一次都能从刀锋的缝隙间堪堪避过。
青梅那边则稳健得多——她以守为攻,逼得围攻她的两名倭人不敢过于逼近,双方陷入僵持。
黄柳子弟主要对付袁家人。
这些袁家人虽然被邪力催发了疯性,力气暴增、不知疼痛,但毕竟没有武功底子,招式更是毫无章法,只是凭着一股蛮力乱劈乱砍。
黄柳子弟毕竟训练有素,三五人一组,相互配合,渐渐稳住了阵脚。
地上已经倒了好几个尸体,基本都是袁家人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甚至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,瘦小的身躯横在碎石间,手里还攥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。
瑛子已经走到近前,虽然隔着一段距离,却将一切看得真切。
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孩子,是袁茂的第二个儿子,今年才十岁。
那孩子的手中还攥着一把柴刀,至死没有松开。
瑛子猛地捂住嘴,将一声悲鸣硬生生压回喉咙里。
她的视线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着,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她的丈夫,袁老六袁荣。
袁荣还是拿着那柄钉满铁钉的船桨。
此刻他挥舞着船桨,在人群中杀得大开大合,每一挥都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。
柳红、柳蕙、柳恒、柳继四人将他围在中央,小心闪避着那根满是铁钉的桨面,时不时利用他收桨的空隙,从侧翼或背后划上一刀。
每一刀都只是皮外伤,入肉不深,可每隔几个呼吸便在他身上多添一道血口,渐渐地,袁荣的胳膊上、背上、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。
袁荣的力气却是越来越大,船桨越挥越有力。
柳蕙一个闪避不及,被桨面擦过左肩,肩头的衣料连着一块皮肉被铁钉撕了下来,疼得她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了两步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柳红急忙补位,匕首连刺三下,逼退袁荣半步,才给柳蕙争得喘息之机。
就在此时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柳恒和柳继之间冒了出来——是黄悦。
她一身灰布斗篷在夜风中翻飞,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
一团拳头大的火光在她掌心凝聚成形,赤红中带着金黄,照亮了她那张小巧而专注的面孔。
她双手猛地往前一推,那团火光脱手飞出,正正打在袁荣面门之上!
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火光炸开,炽烈的高温将袁荣整张脸烧得皮开肉绽。
他的眉毛、睫毛瞬间化为灰烬,鼻尖和嘴唇的皮肉焦黑卷曲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。
眼球被高温灼烤,晶状体爆裂,两行浑浊的液体混着血水从眼眶中涌出来。
他的整张面孔变得面目全非,如同一块被烤焦的树皮,辨不出五官的形状。
袁荣发出一声含混而凄厉的惨嚎。
他的船桨疯狂地挥舞着,可方向已经乱了——那离火不仅烧毁了他的面容,也烧瞎了他的双眼,他再也看不见敌人,只能凭着声音和直觉胡乱劈砍。
瑛子站在十几步之外,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幕。
这张脸——这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——此刻已经不成人样。
她记得这张脸年轻爽朗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在船上撑篙时满是力气;
她记得这张脸羞涩憨厚,在新婚夜里红着脸望着她,嘴唇翕动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“娘子”,耳根红得发烫;
她记得这张脸愁苦卑微,在东瀛人面前点头哈腰,嘴角挂着讨好的笑;
她记得这张脸麻木不仁,看着一个个东瀛人轮番上前,仿佛床上被凌辱的女子与他毫无干系,仿佛那一声声破碎的呜咽不过是江风穿过舱缝的寻常声响;
她记得这张脸狰狞疯狂,在何家坞的浅滩上抡起钉满铁钉的船桨,朝一个十岁的女娃头上砸去,嘴角歪着,扯出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;
她记得这张脸在杀人之后回到船上,浑身是血,却对着她咧嘴一笑,露出那口白牙,牙齿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碎肉。
此刻,这张脸被离火烧得焦黑卷曲,五官融化在一起,流着血,冒着烟,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