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星话到嘴边，猛然顿住——他本想说“是柳芷姐自己撞上来的”，可这话一出口，柳芷的面子往哪里搁？
一个姑娘家，主动扑到男子身上，还把自己的鼻子撞到人家牙齿上，传出去像什么话？
他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，憋了半晌，只憋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来：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就……就咬成这个样子了……”
此言一出，三个人同时愣住了。
柳芷的眼睛猛地瞪圆，柳蕙的嘴巴张成了个“啊”字，黄星自己也被自己这话惊得目瞪口呆。
什么叫“不知道怎么咬成这个样子”？
这话听起来，倒像是他稀里糊涂地咬了一口，还咬得不明不白，活脱脱一个登徒子的口吻！
黄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额上汗珠滚滚而落，恨不能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。
柳芷脸上红晕更深了几分，连耳根和脖颈都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要辩解，却发觉无言以对，只得低着头，死死攥着衣角。
柳蕙愣了一瞬，随即回过神来，嘴角促狭的笑意又浮了上来，可这一回，那笑意底下分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她“啧啧”两声，歪着头看了黄星片刻，慢悠悠道：“黄星小弟弟，你这话说的……什么叫不知道怎么咬的？你倒是说说看，你原来是想咬哪个地方的？”
黄星两只手在身前摆得更急了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：“不是，我不是，我真的……”
他越急越说不清楚，越说不清楚脸越红，脸越红他便越慌。
三个人就这般僵在原地，一个红着脸低头不语，一个慌着神百口莫辩，一个歪着头看戏不怕台高。
便在这时，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槐树另一侧传了过来：“我瞧得真切。”
三人齐齐转头望去，只见柳登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他比三人都年长几岁，身形敦实，面色沉静，方才一直在不远处帮着善后，听见这边的动静才走了过来。
柳登在三人面前站定，目光从黄星通红的脸上扫过，又在柳芷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，方才缓缓开口：
“方才袁茂一拳扫在柳芷妹子身上，将她整个人打飞出去。我就在旁边三步远，看得真切——”
“柳芷妹子那一下飞出去，正朝着一堆碎石撞过去，若真磕实了，整张脸便要磕在石碴上，那可不是鼻子破皮这么简单。”
“星哥儿从侧面扑过来，拿自己身子当了肉垫，柳芷妹子撞在他身上，不巧两个人的脸撞在一处，这才把鼻子磕破了。若不是星哥儿挡着那一下……”
柳登说完，朝黄星点了点头，目光里有几分赞许，又有几分感激。
黄星愣了一瞬，随即低下头去，闷声道：“登哥……我也是应该的。”
柳蕙听完这番话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去。
她看了看黄星，又看了看柳芷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正色道：“黄星小弟弟，你方才那一撞，救了柳芷妹子的脸，也救了她的命。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话锋一转，声音里又带了几分促狭，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——你既碰了人家姑娘的脸，又咬了人家的鼻子，这肌肤之亲可是实打实的。按咱们柳家的规矩，你可得对柳芷妹子负责。”
黄星猛地抬起头来，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可对上柳蕙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，又看了看柳芷通红的面孔，脑子里轰的一声，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，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声“嗯”出口之后，黄星自己先愣住了。
柳芷也愣住了，猛地抬起头来，瞪大了眼睛看着他。
柳蕙更是愣了一瞬，随即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，如同一朵骤然绽开的花，笑得肩头都在微微发颤。
她拍了拍手，朗声道：“好！好！这可是你自己应的，我可没逼你！柳芷妹子，你听见了，黄星小弟弟亲口答应的，往后你的事，便是他的事了。”
说罢，她转身便走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一团云，口中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，走出老远，那笑声还断断续续地飘回来。
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气，可这一隅的树下，却悄悄生出了一丝与杀伐截然不同的东西来。
黄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蹲下身去，将方才柳芷靠坐时掉在地上的一方帕子捡起来，掸了掸上面的灰，犹豫了片刻，还是递了过去：
“柳芷姐，你的……你的帕子。”
柳芷接过帕子，指尖触到了黄星的手指，两个人的手都微微一缩，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柳芷攥着帕子，低着头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嗡嗡：“多谢。”
黄星“嗯”了一声，便再没了言语，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，各自低着头，各自脸红着，听着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，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人群中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。
有笑声，有哭声，有感慨声，有低低的说话声。
那些劫后余生的庆幸，那些失去亲人的悲恸，那些对命运的感慨，那些对未来的茫然，全都混在一处，如同一锅烧开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压也压不住。
柳碧和黄亚楠等几个年轻女子坐在一起，彼此靠着肩膀，面色都有些恍惚。
柳碧的小腿还隐隐作痛，伤口裹着布条，血已经止住了，可她脑子里还在回放着方才那一个个片段：
那个咬着她的腿不肯松口的小姑娘，那个被她哥一脚踹翻在地的少年，那个被她一刀刺穿胸膛的妇人……
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，目光有些发直，仿佛魂儿还没有完全回到身上来。
黄亚楠比柳碧还小两岁，方才被那袁家二女儿掐着脖子几乎要断气，此刻说话都带着沙哑。
她伸手握住了柳碧冰凉的手指，低声道：“柳碧姐姐，你莫怕，都过去了。”
她的声音虽然沙哑，却带着一种与她年纪不相称的沉稳，像是方才那一场生死搏杀，将她骨子里的几分稚气一把抹去了。
柳如玉从前村方向走来。
她的春月剑已经归鞘，月白的衣裙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。
她步伐从容，脊背笔直，面上看不出半分疲惫或慌乱，如同一株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玉兰。
她走到柳碧和黄亚楠面前，蹲下身来，伸手在柳碧的额头上轻轻抚了一下，温声道：“碧儿，今日你的表现，我都知道了，做得很好。”
柳碧抬起头来，看着柳如玉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，鼻头一酸，低声道：“如玉姐姐……我方才差点被那小姑娘咬死……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和自责。
柳如玉摇了摇头，温声道：“头一回直面生死，谁能不怕？你能在最后关头咬牙出手，便已是难得。记住今日的教训，往后便不会再犯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看了看黄亚楠，温声道，“亚楠，你被那女子掐住的时候，心里怕不怕？”
黄亚楠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，声音沙哑道：“怕！可怕也没用。她掐我，我捅她。捅不死，我就等，等其他人来帮忙！”
“万一其他人来之前我就被掐死了，大太奶、月璃姐姐、三郎哥，还有黄家的人，都会替我报仇的。”
她说得平平淡淡，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，却让柳如玉心中微微一紧。
这丫头嘴上说得轻巧，可心里头是真正做好了死的打算。
她才十四岁，本该在竹林间追逐嬉闹，或是在大院的灶房里偷吃刚出笼的糕点。
可此刻她却躺在满地血污的碎石地上，面色苍白，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掐痕，嘴里说着“报仇”二字时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的晚饭由谁来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