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庙前点起了十来支火把，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摇曳曳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，有的仰面朝天，有的侧身蜷缩，有的肢体不全，有的面目全非。
暗红的血在低洼处汇成一片片浅浅的血洼，映着火把的光，泛着一种黏腻的暗光。
黄三郎站在土地庙前的石阶上，叉着腰，扯着嗓子指挥善后的事。
他的左臂缠着一条从衣摆上撕下来的灰布，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迹，可他浑然不在意，嗓门依旧洪亮，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“黄柏，你带人去把那些倭狗的尸首拖到西边打谷场，码整齐了，等天亮再处置；黄桐，你带人去把咱们受伤的弟兄抬过来，轻些，莫要扯了伤口！”
黄三郎顿了顿，又朝另一个方向喊，“黄晋！你带人去把袁家的尸首也拢到一处，跟倭狗的分开摆，记住了——不管是谁，动手之前先给我确认死透了没有！”
黄三郎又转头扫了一圈，见几个伤员被安置在冰冷的碎石地上，夜风一吹，有人已经开始打寒噤，他眉头一拧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黄锴身上，扬声喊道：
“黄锴！你带人去村里找找，把里头能用的稻草都抱出来，越多越好！快些去，伤员不能就这么躺在冷石头上，冻坏了伤口，明日连路都走不得！”
黄锴应了一声，喊了两人，转身便朝村东头跑去，脚步又急又快。
黄三郎又补了一句：“若屋里寻不着，就把牛棚顶上那层干草也扒下来！总之要厚厚地铺一层，让弟兄们躺上去暖和些！”
黄锴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，示意听见了，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黄柏带着两个黄家后生朝西边走去。
其中一个年轻后生走到一具倭人尸体前，伸手探了探鼻息，，皱眉道：“柏哥，这厮好像……还有一口气？”
黄柏低头一看，那倭人的胸口微微起伏着，断断续续。
他没有半分犹豫，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，照准那倭人的心口，一刀扎了下去。
刀锋没入胸腔，拔出时带出一蓬暗红的血，那倭人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，便再不动弹了。
他将刀在尸体的衣料上蹭了蹭，站起身来，面无表情道：“成了，拖吧。”
黄晋那边也遇到了一个“漏网之鱼”——一个袁家的妇人躺在尸堆下面，被三具尸体压着，只露出一只手在外面，手指还在微微蜷曲。
他让人把上面的尸体搬开，但见那妇人仰面朝天，瞳孔已经涣散，可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。
黄晋剑断了，手头没有兵器。
他看了一眼四周，便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，照准妇人的太阳穴便砸了下去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妇人的脑袋朝侧一歪，再不动了。
黄晋看着石头上红黄白相间的黏液，朝身旁的人道：“红眼的都不是人，莫要心软。补一刀，总比待会儿他爬起来咬你一口强。”
众人默默照做。
有人用刀，有人用锤，有人用石头，在每一具还有一口气或者已经彻底死透的躯体上补了一击。
那些红眼人在临死前一下垂死暴起的场景，众人亲眼见过不止一回——
心脏被捅穿了还能站起来，头颅被斩落了还能往前爬上几步，这已不是寻常的武功能解释的事。
他们不敢掉以轻心，也再没有半分侥幸。
东边老杨树下，柳芷正靠坐在树根上，鼻梁上捂着一方白布，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色。
她的鼻子先前被黄星撞了，此刻鼻尖微微肿起，说话时鼻音有些重。
黄星蹲在柳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，面上红一阵白一阵，像个犯了错被先生罚站的学生。
“柳芷姐……你……你鼻子还疼么？”黄星终于憋出一句话来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柳芷抬眼，见黄星一脸局促的模样，又好笑又好气，嗔怪道：“你牙齿把我鼻子磕破了，若是以后落了疤，破了相，你可赔得起？”
她嘴上说得厉害，可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恼意，眼波流转间，反倒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娇憨。
黄星听了这话，更是手足无措，两只手在身前摆了两摆，头埋得更低了：
“对……对不住，柳芷姐，真对不住！我……我那时只顾杀敌……一时没留神，就……就……”
他越说越急，越急越结巴，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，末了只差没有跪下去磕头赔罪，“我该死，我该死！柳芷姐你若要打要罚，我绝无二话！”
柳芷见黄星这副模样，心头的气早散得干干净净，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翘。
她伸手摸了摸鼻尖上的白布，轻声道：“唉，算了，我也不是怪你，就是……就是……以后要是不好看了……”她耳根处悄悄浮起一抹淡红。
便在这时，一个促狭的声音从槐树另一侧传了过来：“哟，黄星小弟弟，你怎么咬了柳芷妹子的鼻子？你若想亲嘴，位置也不对，更不该用牙齿啊！”
柳蕙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，双手抱臂，歪着头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，眼睛里却带着几分犹豫。
她比柳芷大着一岁，平日里也爱说笑，可前些日子被柳芷当众打趣“嫁给黄星”的事，她心里还记着几分。
此刻见柳芷那又羞又窘的模样，柳蕙哪肯放过。
她轻咳一声，压低了嗓子，慢悠悠道：“哟，柳芷妹子，你这鼻子是怎么弄的？”
“方才我在那边瞧得真切，黄星整个人都扑到你身上去了，脸贴着脸，嘴对着鼻子——那模样，跟戏台上张生跳墙会莺莺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先忍不住“噗”地笑出声来，可那笑意里到底存着几分小心翼翼，不似从前那般肆无忌惮。
柳芷一听这话，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，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她压着嗓子尖叫了一声：“柳蕙姐！你……你怎么偷听呢！”
她急得直跺脚，两只手在空中乱摆着，“什么亲嘴，什么牙齿，你……你莫要胡说！方才那是打斗时不小心撞的！是撞的！”
柳蕙慢悠悠地走过来，在柳芷身旁坐下，顺手拽了一片树叶在指间拈着，似笑非笑道：
“撞的？我可瞧得真真切切，那会儿黄星整个人都扑到你身上去了，脸贴着脸，嘴对着鼻子，那模样——跟戏文差不了多少。”
她说着，朝黄星眨了眨眼，“黄星小弟弟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黄星看向柳芷，两人大眼瞪小眼，急得团团转，倒比方才打斗时还要狼狈。
柳蕙在一旁看得直乐，笑得肩头一耸一耸的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不是……我，我没有……”黄星结结巴巴地开口，“方才真的是……柳芷姐被袁茂那厮击飞了，就……就撞上了……”
“撞上了？”柳蕙眼中满是促狭的光，“那怎么就撞到鼻子上去了？还咬了一口？你倒是说清楚，你当时嘴张那么大做什么？难不成是想咬人？”
黄星被这一问，更是张口结舌，恨不能将方才那一幕从脑子里抠出来，一帧一帧地摆在柳蕙面前，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他涨红着脸，双手在身前胡乱摆着，结结巴巴地开口：“我……我真不是故意的！我不是要咬柳芷姐，是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