坂田正弘将搭在膝上的手翻了个面,朝身后那一男一女微微一抬:“这两位的身份,阁下想必也猜到了?”
林青云的目光在两个紫紧身衣的身影上停了一停,温声道:“两位是忍者。据我所知,忍者一向是隐匿行踪、暗中取事的。”
坂田正弘点了点头,语气里透着从容:“正是。若阁下愿意与我交个朋友,这两人,便送与阁下。随便阁下让他们做什么,他们都绝无二话。”
那一男一女同时跨前一步,朝林青云躬身行礼,腰弯得极深,头几乎触到膝盖,动作整齐划一。
林青云却摆了摆手,身子往铁砧上一靠,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的散淡:“我要他们做什么?林某身边不缺端茶倒水的人,也不缺看家护院的。”
坂田正弘将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里多了一层笃定的光:“阁下莫要小看了他们。这男子名唤长吉,十八岁,已经是中忍了。”
“中忍者,在忍者之中,是实际对战的灵魂头目,忍术有相当的水准,是从千百个下忍里一层一层选拔上来的。”
他伸出右手,扳着指头一样一样数:
“窃取情报,潜入敌阵画地图,截杀哨探,焚毁粮草,在对方主将的茶水里下毒,把一封伪造的书信放进对方枕下离间其君臣——”
“这些事,他一个人便能干得干净利落,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留在当场。”
“我晓得阁下手下不缺人手,可这样的人才,阁下没有。”
林青云没有接话,面上也没什么表情,只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坂田正弘见林青云不反驳,只当他心里松动了,嘴角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,将左手也伸出来,朝那女子一摊:“这女子名唤千代子,一十七岁,也是中忍。”
“阁下要知道,不到二十岁便能当上中忍的女子,整个日本也数不出几个来。多少大名求之若渴,拿城池和黄金来换,我都没有松口。”
他的目光在千代子身上溜了一圈,语气里便多了一层黏腻的味道,“她能做的事,比长吉更杂。”
“收集情报不在话下,扮作行商娘子或是逃难的村妇,混进大户人家的后宅住上十天半月也没人瞧得出破绽。至于美人计嘛——”
坂田嘿嘿笑了两声,拿手背在嘴角蹭了一下,语气愈发黏腻起来,“阁下莫要小看了这一桩,她从小练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先学如何看人——看那男子走路时眼睛往哪儿瞟,说话时喉结怎么动,喝酒时端盏的手指是松是紧,三言两语便能摸出他是个什么性子。”
“贪色的,她便扮作半推半就的良家妇人,欲拒还迎,吊他三五日胃口,待那男子魂不守舍了,一封密信便从他书房里不翼而飞;”
“好名的,她便扮作落难的书香门第之女,吟两句诗,掉几滴泪,那男子自会把她请进内宅好生安置,后宅里里外外哪处不放她进去?”
“贪财的更好办,她只须不经意露一露腕上的金镯子,说几句家道中落的苦处,那男子便自己把账本捧到她跟前来了。”
“他说到此处,将身子朝林青云倾了倾,压低了嗓门,“这些门道,阁下想必都明白,美色这把刀,捅的是人心里的软处,比真刀真枪还管用。”
“从前在平户,有个明国来的海商,家资巨万,身边护卫三四十人,寻常人近不得身。”
“千代子扮作逃荒的哑女,在他家后门蹲了三日,海商出门瞧见了,心生怜悯,把她领进去做个烧火丫头。”
“不过半月,他库里三箱银锭的来路、货船几时出海、走的哪条水道,便全在武井先生的案头了。”
坂田正弘说完,将身子坐正了些,目光在林青云面上溜了一圈,忽然又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:“当然,这些本事,拿来对付旁人,那是无往不利。”
“可若是阁下怜香惜玉,舍不得让这般标致的女子出去抛头露面、与人周旋,那也由得阁下。留在身边,白日里端茶研墨,夜里……”
他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道,“这女子房里那些手段也是专门调教过的。”
“如何服侍男子舒坦,如何叫人骨头缝里都发酥,她比那些勾栏里挂了头牌的姐儿还精三分。”
“阁下是读书人,面上清高,可夜里关了灯,哪个男子不图个快活?这样一朵解语花暖在被窝里,总比娶个木头似的正经娘子强。”
千代子闻言,微微侧过身来,朝林青云又福了一礼,眼波便不再像方才行礼时低垂了,眼尾微微上挑。
她的目光从林青云的眉眼间滑下去,在鼻梁上停了一停,又在唇线上打了个转,最后落在他搭在铁砧上的那只手上,便黏住了似的。
眼波里水汪汪的,带着一股子软绵绵的钩子。
林青云却笑呵呵地朝坂田正弘拱了拱手,语气里带着一种乡下后生听了说书先生讲了一段海外奇谈后的快活:
“那多谢坂田先生了。先生这般慷慨,林某倒有些受宠若惊了。”
坂田见林青云应得爽快,面上也松弛下来,右手一摆,大度地道:“不必客气。不过嘛,在下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。”
他从直裰的内襟里摸出两枚丹药来,搁在掌心。
丹药约莫龙眼大小,通体呈一种暗沉的紫褐色,表面却隐隐泛着一层朱红的细纹。
坂田将掌心往前一递,笑容可掬地道:“这是‘忠心血契丹’。”
“阁下只须拿针尖在自己指尖上刺一滴血,滴在丹上,再让他们二人各自服下一枚,他们这一辈子,便只听阁下一人的话了。”
“这丹药的药力,只认第一滴血。服过之后,便是亲生的爹娘来了,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。”
林青云低头看了看两枚丹药,又抬头看了看坂田正弘笑吟吟的面孔,忽然也笑了。
他伸手将两枚丹药从坂田正弘掌心里拈起来,托在自己掌中,凑到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瞧了瞧,还放到鼻端闻了闻,点了点头,口中啧啧有声:
“好丹,好丹。这纹路,这成色,一看便不是寻常药铺里能配出来的东西。”
坂田正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可林青云话锋一转,将两枚丹药又托在掌心里,朝坂田正弘面前一送,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:“既然如此,要不坂田先生,你先服一枚?”
坂田正弘脸上的笑意像一面被人猛地泼了一瓢冷水,僵在了当场。
他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,嘴唇抿紧,又松开,眼皮底下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。
搭在膝上的那只手缓缓收拢,指节攥得咯咯响了一声,又硬生生地松开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把一口冲到嗓子眼的火气硬压回了胸腔里,面上重新堆起笑来,只是笑意比方才薄了不止一层,如同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。
“阁下说笑了。”坂田正弘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,尾音里那点削得齐整的利落劲儿没了,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。
他盯着林青云托在掌心里的两枚丹药,目光阴了阴,方才明白过来——
这年轻人哪里是要他试药,分明是拐着弯叫他自个儿把“忠心血契丹”吞下去,从此认林青云为主,做牛做马,一辈子听人使唤。
“这丹药,阁下叫在下先服,是要在下做阁下的奴仆么?”坂田正弘嘴角抽了抽,将后半截火气硬压下去,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来。
话音方落,他身后那一男一女已然变了神色——
长吉右肩微沉,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到腰后,千代子面上那层水汪汪的笑意倏地收了,一双眼睛冷下来,如同两枚淬了寒光的针。
二人身子虽未动,杀气却已像两条看不见的细蛇,贴着地面朝林青云脚边游了过去。
坂田正弘眼角余光瞥见,左手在膝上轻轻一按,递了个眼色过去。
二人这才将绷紧的肩头松了松,手也从腰后收了回来,重新垂在身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