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铁匠铺那边。
强老板一行五人出了铺门之后，林青云走到炉膛前，拿火钳把炭火一块一块地夹出来，在灰坑里摁灭。
铺子里立刻暗了下来。
便在此时，膝上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热意。
林青云睁开眼，低头看去，只见太初剑的剑身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流纹。
那光纹不比寻常星辰纹路的暗银色，而是蛋黄色的，温润而沉静，不刺眼，却清清楚楚。
流纹从剑格处缓缓朝剑尖游走，如同一头蛰伏在剑脊深处的细蛇翻了个身，又安静下来。
林青云与太初剑相处日久，人剑之间早有默契，此刻流纹一动，他心头便是一凛。这光他见过——
在矿道深处，在蝠王廷中，每一次，当有极强的高手逼近时，太初剑便会如此示警，不急不躁，不鸣不啸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道光纹亮给你看，像一个老友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你的脚。
林青云右手握紧剑柄，掌心贴上去的一瞬，流纹便收敛了，可剑脊深处仍有一丝极细微的热意，贴着虎口一跳一跳。
他将剑横在身前，背靠着铁砧，目光落在虚掩的门板上，静静等着。
林青云倒也不慌。
来者若是存心偷袭，杀机邪路，流纹多半是暗红色或者橙色的；这流纹来得这般从容，倒像是对方有意让他知道——我来了。
他将剑横在膝上，在条凳上重新坐下来，闭目养神，呼吸放得又轻又长。
果然不过一盏茶工夫，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。
三下，不轻不重，不快不慢，指节叩在门板上的节奏甚至带着几分礼节。
林青云心中暗暗纳罕：寻常的仇家上门，要么破门而入，要么撬窗翻墙，哪有这样好整以暇地敲门的？
他睁开眼，不慌不忙地摸到火折子，吹亮，将搁在铁砧旁的那盏油灯点上。
昏黄的光晕在铺子里缓缓铺开，照出了满地的铁屑和墙角摞着的半成品刀坯子。
林青云把太初剑靠在条凳脚边，剑尖朝下，不显山不露水，然后走到门前，拔了门闩，将门板朝里拉开。
紧接着，他便看到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，身量不高，精瘦得像一根在风里晾了半干的竹竿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，料子寻常，腰间系一条黑色布带，脚下是一双沾了泥的草鞋，乍一看与乡间走街串巷的货郎没什么分别。
可那张脸一露出来，便让人觉得不对劲——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一双眼睛在油灯光里泛着一种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般的锐利。
那目光落在林青云面上，不飘不移，纹丝不动。
老者身后半步处，站着一男一女。
男子约莫十七八岁，身量矮小，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，全身裹在一层极薄的紫色紧身衣里，衣料在灯光下不反一丝光，却绷得极紧，将他肩胛和肋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勒了出来。
女子年纪相仿，身形比他略高些，同样裹着一层深紫的薄衣，腰肢被勒得盈盈一握，肩背却圆润而结实。
夜里的山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檐下的枯草簌簌地响，可这二人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背却连一丝鸡皮疙瘩也没有。
老者跨过门槛，大大方方地走进铺子里，目光在四壁上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条凳上，便一撩直裰下摆坐了下来。
他坐得极稳，脊背挺直，双手搁在膝上，姿态里透着一种常年握刀之人才有的沉实。
他开口时，汉话略微生硬，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极短：“阁下便是林青云林公子？在下坂田正弘，爱洲阴流的剑豪。”
他说到“爱洲阴流”四字时，语气里不无矜持，下巴微微抬了一抬，目光在林青云面上停住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，“爱洲阴流，阁下可曾听过？”
林青云将门板虚掩上，转过身来，靠着铁砧站定。
他博闻强识，四书五经、诸子百家、兵法韬略、医卜星象，乃至海外舆图地志，书房里都翻过不少，可“爱洲阴流”这四个字，却实实在在头一回听见。
他微微摇头，坦然道：“在下孤陋寡闻，未曾听过，还请坂田先生指教。”
坂田正弘也不恼，反倒像是对这诚实的回答颇为满意。
他将搁在膝上的右手抬起来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朝前虚虚一劈，口中不疾不徐地道：
“我这一派的开山祖师，名讳爱洲移香斋，讳久忠，乃伊势国之人，生于宝德四年（注：1452年），卒于天文七年（注：1538年）。”
他说话时，目光透过林青云肩头望向远处，仿佛在看一件极遥远的东西。
爱洲移香斋年少时恰逢应仁之乱，京畿一带兵戈四起，白骨蔽野，十室九空。
他为了在乱世中活命，便下了决心，抛下家业，周游诸国，一心钻研刀法。
那些年里，他见过溃兵屠村，见过野狗啃食无人收殓的尸首，也见过身怀绝技的武士在乱军之中被三五个足轻用长枪捅成筛子——
力气再大，招法再精，一旦被人围住，进退失了章法，便只有死路一条。
爱洲移香斋把这些血淋淋的教训一一记在心里，后来在日向国鹈户神宫前的岩窟中参笼了二十一日，日夜不眠，观蜘蛛结网捕虫。
蛛丝极细极柔，飞虫撞上去，力气再大也挣脱不开；蛛身极小极轻，却能借一根丝的弹力，倏忽间扑出数尺。
爱洲移香斋由蛛之变幻，悟出了“以柔克刚、以轻制重”的至理，又把多年的实战经验融进去，便创下了“阴流”一派。
阴流的核心技法，名曰“猿飞之术”。
猿猴在树枝间纵跃，看着轻飘飘的，可每一纵都算准了落点，每一跃都借足了力道。
爱洲移香斋传下的技法里有“天狗抄”，有“燕飞”，皆是借对方的力道打对方的空门，不以蛮力硬碰，专在闪转腾挪之间寻隙而入。
天狗抄——天狗者，传说中居于深山、长鼻赤面、背生双翼的怪物，来去如风，行踪难测。
这一式的要诀，全在一个“抄”字。
敌刀劈来，不论劈的是头是肩是腰，我皆不架不挡，只将身形朝侧方一让，脚下如猿猴横跃，同时刀锋贴着对方刀脊朝下“抄”去，借他下劈的力道，把他整条胳膊连人带刀朝斜下方引。
他劈得越狠，自己便跌得越重，我那一刀不过是顺着他的势头添一把柴，轻轻一拨，他便门户大开。
这便如同蜘蛛捕虫，飞虫撞得越猛，蛛网陷得越深，到后来不必蛛身动弹，飞虫自己便挣不脱了。
燕飞——燕子掠水，翅尖点过水面便起，借的是微末的反弹之力。
敌刀横斩而来，我不退反进，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，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掠过的燕子，从他刀锋底下钻过去，刀尖顺着他肋下空门朝上挑。
他那一刀斩得越用力，肋下空门便露得越大，我这一挑便越是省力。
这就叫“借力打力，以空击空”。
坂田正弘将膝上的直裰下摆抚了抚平，续道：“祖师晚年游历诸国，传艺于上泉信纲，信纲后来开创新阴流，桃李满天下。”
林青云听罢，面上不露声色，心中却暗暗咀嚼那“天狗抄”、“燕飞”二式的道理。
他继承先祖林镇岳的武学记忆，又与无数好手生死相搏，此刻一听便知这番说法并非纸上谈兵——
借力打空、以巧制拙，与先祖林镇岳在塞外对付蛮骑的法子竟有几分异曲同工。
他心道：若真与这等人动手，那破军七式大开大合，只怕正撞在他“借力”的路数上。
可转念又想，阴流再巧，终究是“顺”势而为，遇上雷霆万钧、不容你有半分借力余地的硬手，那“抄”字便未必抄得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