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芳在后头悄悄松了口气,将捂在胸口的右手垂下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她面上那副娇滴滴、水灵灵的神气,此刻竟如同被揭去了一层薄纸似的,倏然变了。
眉眼还是那副眉眼,轮廓还是那副轮廓,可整个人瞧着,却像是凭空长了七八岁年纪。
眼角平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,眉心的肌肤也不似方才那般平滑,反倒微微蹙出一点浅浅的川字纹;唇角的弧度塌了下来,不再带着那股子勾人的上翘。
最惹眼的,是她眉心正中,不知何时多出一颗绿豆大小的痣来,端端正正地长在两道眉毛之间,将原先那副娇媚的风韵,硬生生压成了几分世故与泼辣。
阿芳从袖中摸出另外一方帕子来,将嘴角的血迹擦了擦,动作利落,全没了方才那股子黏黏糊糊的劲儿。
她将帕子往袖里一塞,抬眼看了看前头的强老板和刀疤脸,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,也不言语,只将肩头一耸,跟了上去。
贡老板走在最后,一直没开口,此刻却快走两步,凑到强老板身侧,压着嗓子道:
“成田——哦不,强老板,那房梁上,不简单。刚才瘸腿侯也闻出来了,他说上头有东西,气味重得很。你为何说要走?”
强老板侧过头来看了贡老板一眼,低声道:“你当那伙计真晕倒了?”
贡老板微微一怔。
强老板道:“什么猫能把瓦片一脚踩成齑粉?”
“你方才也瞧见了,地上那片碎瓦,碎得跟粉似的,那是夜猫子踩一脚能踩出来的?便是踩掉下来,瓦片也该摔成几块,断口是脆的;”
“可方才那碎末子,分明是被什么硬物从侧面击碎的。我若是没猜错,那房梁上藏着东西,那伙计,压根儿就没晕。”
贡老板倒抽了一口凉气,脚底下慢了半拍,声音都有些发紧:“这……这伙计看来是个绝顶高手。若是真动手,怕是我们五个全交代在那里了。”
刀疤脸在前头听见这话,本已憋了一肚子火,此刻便忍不住回过头来,粗声道:
“高手?高什么手?老子在宁波府跟明国那些卫所的百户交手,哪一个不是三招之内便放倒?俺看你是被吓破了胆!”
强老板霍然转身,抬手又要打。
贡老板眼疾手快,伸手将他的手腕压住了,陪着笑道:“强老板息怒,强老板息怒。”
随即转过头来,朝刀疤脸脸色一沉,正色道:“你懂个屁!卫所的百户算什么东西?那是吃空饷混日子的酒囊饭袋!”
“你在宁波府放倒的那几个,十个里头有八个是连刀都提不稳的废物,打赢了有什么好吹嘘的?”
“方才那伙计,你别看他穿得破破烂烂,蹲在炉前扒灰,一脸憨相。”
“我上去够那房梁的时候,他躺在地上连眼皮都没动一下,可那片瓦,偏偏就在我伸手的一刹那碎了。”
“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?分明是他暗中动了手脚!能在昏死过去的人,还能弹指碎瓦,这份本事,俺们五个加在一处,不够人家一根手指!”
刀疤脸被这一番话说得面皮发紧,腮帮子鼓了鼓,到底没再吭声。
贡老板这才松开强老板的手腕,低声问道:“那眼下怎么办?”
强老板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道:“放心。只要俺们出了这铁匠铺,便算成了大半。俺们这就回城外的据点报信,这铁匠铺,交给坂田正纯他们去办。”
“坂田先生也来了?”刀疤脸和阿芳几乎同时低声惊叹,两人对视一眼,面上皆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,有几分敬畏,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。
强老板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,只将手一挥,粗声道:“赶紧走。城门已经关了从密道出去,莫要耽搁。”
五人不再多言,加快脚步,穿街过巷,朝清波门方向疾行而去。
而就在他们身后百步之遥,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缀着。
那人一身青布劲装,腰间别着短斧,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踩在薄冰上,一双清冷的眼睛在夜色中幽幽地亮着,正是沈寒绡。
她方才比林青云更早一步到了铁匠铺左近,攀在对街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,将铺中五人的言行看了个七八成,又听了个七八成。
“下次再说东瀛话,统统死”,“武井先生”,“陪人上床才搞定”,还有他们出门后这一路的争执,一字一句都落进了她耳中。
沈寒绡心中暗暗咬牙:果然是倭人!换了汉人的名字,穿了汉人的衣裳,说着汉人的语言,做的却是倭寇探路踩点的勾当。
刀疤脸方才说什么“卫所的百户三招放倒”,分明是杀过明军官兵的悍匪。
还有那个什么坂田正纯,听这几人的口气,怕是个比强老板更厉害的角色。
她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中,脚下却不慢,始终与五人保持着百步上下的距离。
又行了数十步,沈寒绡忽然觉着身后似有异样,猛一回头却什么也没瞧见。
巷子里黑沉沉的,只有风穿堂而过。
她正疑惑间,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腥臊味,若有若无,混在夜风里。
她心头一松,也不回头,只将脚步放慢了些,低声道:“殷离姑娘,是你么?”
身后没有回应,可腥臊味却近了几分。
沈寒绡便不再问,继续缀着那五人。
又走了一程,前方巷口开阔起来,清波门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隐隐可见。
五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巷底是一户寻常民宅,门板虚掩,门楣挂着一串菜干,墙根底下搁着两只破箩筐,瞧着与寻常百姓家无异。
五人推门而入,沈寒绡快步跟上,贴在对面墙根下,侧耳倾听。
门内传来搬动家什的声响,随即是灶台被挪开的沉闷摩擦声,接着便是几声极轻的脚步声,像是踏在土阶上,一步一步往下走,渐渐远了。
沈寒绡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推门进去。
民宅中空无一人,灶台被挪开半尺,露出底下一个黑沉沉的洞口,灶上的铁锅被丢在一旁,锅底还沾着凝固的油渍。
她快步走到洞口前,低头一看,心便凉了半截——那洞口以下,原本该是一条斜斜向下的土阶暗道,此刻却被新土填得满满当当。
一锹一锹夯得结结实实,土色深浅不一,显是方才仓促之间填进去的。
她蹲下身,伸手在土面上按了按,土质松软,却夯得极密,若要徒手刨开,少说也得一个时辰。
她咬了咬牙,低声骂了一句:“奸贼!把密道已经堵上了,看来早有准备,够谨慎的。”
正一筹莫展之际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,如夜莺低啼,短促而清亮。
沈寒绡霍然回头,只见殷离已经贴到了她身侧,离她不过一臂之遥。
这女子比她高出大半个头,身量几乎与林青云比肩,裹着一件玄青色的旧袄,头顶戴着宽檐斗笠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下颌。
她身上那淡淡的腥臊味,此刻混着夜间的寒气,竟也不觉着刺鼻了。
殷离摘下斗笠,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,朝那填死的洞口瞥了一眼,风轻云淡道:“不怕。反正他们的目的就是出城,我们就在城外等着。”
沈寒绡知道殷离既然这般说,必定是有法子的,可她一时想不出,这女子要如何从城里追到城外去。
她正疑惑间,却见殷离慢吞吞地解开了棉袄的系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