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知过了多久,炭盆里的火苗添了两回,桌上的油灯也续了一回油。
这段时间漫长得如同整夜,林青云感觉到掌下的肌肤越来越热,经脉中的真气流转也越来越快。
他稳住心神,又将一丝内力渡了进去,引导那股暖流汇聚于膈俞穴,然后循着血之会穴的脉络,缓缓向下逼去。
紫鸠的身子越来越软,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,原本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,几乎要支撑不住,全靠林青云的掌心贴着她的背心撑着。
就在此时,林青云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。
那味道腥中带着恶臭,令人几欲作呕。
他眉头一蹙,循着气味的方向,分明是紫鸠下身传出来的。
步流音也闻到了,面色一变,低声道:“怎么流血了?是不是伤了经脉?”
林青云却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,“阴蚀蛊的毒根盘踞在胞宫深处多年,与气血融为一体。膈俞为血之会,引真气自此处入,正是为了将毒根从血中逼出。”
“如今毒血下行,说明路子走对了。等阴毒的血排尽,蛊毒便算是除了大半。”
步流音这才松了口气,可看着紫鸠那副咬牙硬撑的模样,心中到底不忍,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汗。
紫鸠面色苍白如纸,下唇被咬出了一排血印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却始终没有吭一声。
毒血渗出的速度极慢,每排出一些,都像是从骨头缝里费力地挤出来的一般,断断续续。
林青云咬牙坚持着。
他蒙着眼睛,只觉得丹田中的内力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漏斗一点一点地抽走,四肢渐渐发酸,额上也开始沁出冷汗。
终于,紫鸠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公子……可以了。”话音刚落,她的身子便猛地一软,整个人朝后倒去。
林青云蒙着眼睛看不见,只觉一团温热而柔软的身躯猛地靠进了他怀中,肩胛骨抵着他的胸口,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里。
颈侧的肌肤贴着他的下颌,带着汗水的温热呼吸拂过他的脖颈,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僵了一瞬,两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该往哪里放。
紫鸠的身子还在往下滑,林青云本能地合拢双臂,要将她扶住。
可蒙着眼,什么也瞧不见,两只手在空中胡乱一抓。
右手倒是扣住了她的肩头,左手却偏了分寸,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一团丰盈的隆起之上——触感温润滑腻,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指缝。
掌心之下是急促而有力的心跳,如同一只受惊的雀儿在掌中扑腾。
林青云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,只觉着手感异样,怎么比肩头软了这许多……
电光石火之间,他猛然醒悟,整个人如遭雷击,浑身汗毛倒竖,从头顶到脚底“轰”地烧了起来。
他猛地缩回左手,像是被烙铁烫了一般,牙关打颤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“呀——”,声音都变了调,慌得几乎要破音。
“流音姐!”林青云偏过头,朝着记忆中步流音的方向急喊了一声,嗓子发紧,话都说不利索,“快、快来搭把手!我……我……”
步流音早已抢上前来,伸手扶住了紫鸠的另一侧肩膀。
她方才站在一旁,将这一幕看得分明——林青云那只手是怎么抓上去的,五指是怎么扣实的,又是怎么缩回来的。
她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翻涌上来,又酸又涩。
她狠狠咬了咬下唇,将翻江倒海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,面上绷得如同结了一层薄冰。
她将紫鸠放平在床上,又拉过一床薄被,严严实实地盖到她脖颈处。
紫鸠双目紧闭,面色苍白如纸,唇角却微微弯着。
林青云站起身来,脚步猛地晃了一下,眼前金星乱冒,脑中嗡鸣不已。
他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。
步流音一把扶住了林青云的胳膊,急道:“青云,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!”
林青云深吸了两口气,稳住身形,朝步流音摆了摆手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温声道:“不碍事,就是内力耗得多了些,睡一觉便好,不会伤着什么。”
步流音眼中含着泪,咬着嘴唇,带着几分嗔怪、几分心疼道:“你对她这么好,她可是害过你的人!当初她给二哥下的毒,你忘了?”
林青云靠在桌边缓了缓,方才直起身来,看着步流音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面孔,嘴角弯了弯:“流音姐,我是不是对你不好?你倒记得旁人害我的事。”
步流音一愣,随即面上腾地烧了起来,从面颊红到耳根。
她松开扶着林青云的手,别过脸去,嗔道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着油嘴滑舌了!”
林青云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,走到床前看了看紫鸠——呼吸平稳,面色虽还苍白,却已经透出几分血色,显然蛊毒已除。
他放下心来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“站住。”步流音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林青云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——步流音站在原处,双手交叠在身前,目光低垂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道:“方才,方才你那只手,摸着什么了?”
林青云闻言,面上微微一僵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,口中淡淡道:“什么摸着什么?紫鸠姑娘身子软倒,我伸手扶了一把,怕她摔到地上。”
步流音见林青云这副装聋作哑的模样,火气就上来了:“你那只手,方才摸到哪儿了?我又不是瞎子,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林青云面上那层若无其事的镇定如同被针扎破的气囊,一下子瘪了下去。
他垂下眼帘,不与她对视,嘴唇翕动了几下,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来:“我……我蒙着眼,手偏了分寸,好像是碰着了不该碰的地方……”
步流音听了这话,追问道:“什么叫不该碰的地方?你倒是说清楚。”
林青云窘得几乎要寻条地缝钻进去,声音越压越低,几乎只剩气声:“流音姐,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蒙着眼呢,什么也瞧不见,手忙脚乱的……”
步流音见林青云这副窘态,心里头那股翻涌的酸涩反倒散了几分,可面上依旧绷着,不依不饶道:“反正你摸了。回头我告诉如玉妹妹去。”
林青云一听这话,腰板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,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“流音姐要告诉如玉,那便告诉罢。横竖我问心无愧。”
“再说了,从前在襄阳,阿璃受了寒毒,我还替她褪了衣裳,相贴疗伤呢,如玉也是知道的。”
步流音闻言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瞪着林青云,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似的,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:“你和黄月璃褪了衣裳?还赤身贴着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面色坦然:“那是为了疗伤,事急从权,没办法的事。”
步流音憋了半晌,恨恨地跺了跺脚,指着林青云,带着几分恼意:“青云,你变了!从前那个见个女子便脸红、说句话都结巴的书呆子哪儿去了?”
林青云面上镇定如常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轻描淡写道:“流音姐过奖了,人总要长大的。”
可他那垂在身侧的两只手,却在袖中攥得死紧,掌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