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,天寒地冻,院中的老槐树上挂满了冰凌,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。
林青云起了个大早,在院中练了一趟拳,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薄雾。
收势之后,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方才走进堂屋,朝正在擦拭桌子的紫鸠道:“紫鸠姑娘,今日便替你除了那‘阴蚀蛊’,你看如何?”
紫鸠闻言,面上带着几分忐忑,低声道:“公子,今日便……便动手么?”
林青云温声道:“忘尘道长走前留下了方子和手法,我这些日子也反复琢磨过,经脉走向、内力运转的法子都记熟了。你莫要怕,我会小心。”
紫鸠咬了咬唇,终究点了点头。
步流音听说此事,也赶了过来,守在紫鸠卧房床边,双手抱臂,面色沉凝。
她对紫鸠素有成见,到底不放心让林青云独自替她疗伤,生怕出什么岔子。
卧房不大,一床一桌一柜两个凳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窗纸糊得严严实实,透不进多少光,桌上的油灯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四壁上摇摇曳曳。
紫鸠在床沿坐下,将衣袖卷起,露出半截手臂。
林青云在桌旁坐下,两人相对,他将右掌摊开,掌心朝上,温声道:
“手伸过来,掌心对掌心,我从劳宫穴渡入真气,你顺着经脉将真气引至丹田,再逼那蛊毒下行。”
紫鸠依言伸出手来,掌心贴了上去。
可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那一瞬间,林青云看到了那只手——无名指和小指连同半个手掌齐根断去,掌心根本合不拢。
他低头看去,眉头微微蹙起。
紫鸠也察觉到了,面色骤然一变,猛地将手缩了回去,低下头去,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:
“公子……紫鸠的手指……对不住,紫鸠忘了这回事了。劳宫穴在掌心正中,紫鸠的手掌不全,真气根本渡不过去。”
林青云收回手来,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忘尘留下的方子上确实写着“劳宫为引,真气自掌心入,循心包经而下”,可紫鸠断指残缺,这条路便走不通了。
他眉头紧锁,心中飞速盘算着别的法子,却一时没有头绪。
紫鸠低着头,嘴唇抿得发白,双手绞在一处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抬起头来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方才低声道:
“公子,其实……其实还有一个法子。紫鸠懂医术,知道人身经脉不止掌心一处能通心脉。”
“背部……背部第七胸椎棘突下,旁开一寸半,有个‘膈俞’穴,是血之会穴,直通心脉最近处。从膈俞穴渡入真气,也能逼出蛊毒。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紫鸠说到此处,声音越来越低,几乎细不可闻,面上浮起一层极深的窘迫与羞赧。
步流音一直在旁边听着,此刻猛地站起身来,面上带着几分恼意,盯着紫鸠道:“只是什么?你说清楚!”
紫鸠被步流音这一喝,浑身一颤,低下头去,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间挤出来:
“只是……膈俞穴在背上,须得……须得褪去上衣,以肌肤相贴之法输送真气,隔着衣裳……真气会滞涩,达不到效果。”
步流音的脸色骤变,两道秀眉拧在一处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她指着紫鸠道:“紫鸠,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动的什么心思!公子好心好意替你除蛊,你倒好——”
“先是说掌心不行,又扯出什么背部穴位,要褪衣解带、肌肤相贴!你安的什么心?你害过公子一次还不够么?”
紫鸠被骂得面色惨白,眼眶中蓄满了泪水,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来。
她将双手交叠在膝上,伏下身去,额头触到了自己的手背,声音沙哑而艰涩:
“流音小姐说得是……紫鸠不该提这等法子。紫鸠不治了,这蛊毒不解也罢。公子和小姐莫要为了紫鸠伤了和气。”说着便要起身下床。
林青云一直沉默着。
他看了看紫鸠伏身请罪的模样,又看了看步流音怒气冲冲的面孔,站起身来。
步流音急声道:“青云,你别听她的——”
“我去去便回。”林青云没有多解释,快步出了房门。
脚步声穿过天井,进了堂屋,又折返回来。
不多时,他重新出现在门口,手中多了一条青布布条,约莫两指宽、三尺来长,是他平日里用来束书的带子。
步流音和紫鸠同时抬头看他。
林青云将布条展开,走到紫鸠面前,温声道:“紫鸠姑娘,你说的膈俞穴,我记下了。你且坐着,我蒙上眼睛。”
“待会儿你褪去衣衫,背对着我坐好,让流音姐把我的手放到你的背上。我……不会……不会看到不该看的。”
他说着,也不等二人答话,便将布条折了两折,蒙在自己眼前,在脑后系了个结结实实的扣。
眼前一片漆黑,林青云温声道:“流音姐,你替我引路便是。”
步流音愣在原地,张着嘴,好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来。
她看着林青云蒙眼端立的模样,心中那股翻涌的恼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按住了,又是酸,又是涩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赞许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方才低声道:“好。”
紫鸠也愣住了,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,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,滴在膝头。
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,转过身去,背对着林青云,手指微微发颤,缓缓解开了衣襟的系带。
衣料窸窸窣窣地褪下,露出苍白的脊背,肩胛骨微微凸起,脊沟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。
步流音走上前去,轻轻托住林青云的手腕,将他的掌心引到紫鸠背部正中,第七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的位置。
掌心触到肌肤的那一瞬间,林青云的手微微一僵——那触感温热而细腻,与掌心的粗糙截然不同,他能感觉到紫鸠的皮肤在微微发颤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翻涌的杂念压了下去,沉心静气,调动丹田中的内力,缓缓渡入膈俞穴。
一股温润而绵长的暖流从掌心涌入,紫鸠浑身一颤,脊背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。
林青云的内力沿着经脉缓缓流淌,所过之处,那些被阴蚀蛊侵蚀多年的滞涩之处,像是被暖阳晒化的薄冰,一点一点地松动、消融。
约莫过了小半炷香的工夫,紫鸠的身子开始发热,白皙的脊背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,汗珠顺着脊沟缓缓滑下。
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,可两只手却死死结着印,搁在丹田处纹丝不动——
此法逼毒之时,双手须结“水火既济印”置于丹田,以稳住内息、护住心脉,一旦松手,轻则真气逆冲,重则蛊毒反噬,前功尽弃。
步流音见紫鸠汗出如浆,偏偏双手又动弹不得,连擦一擦都做不到。
她沉默了一瞬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轻轻替紫鸠擦拭额角和颈侧的汗水。
帕子触到肌肤时,紫鸠浑身微微一颤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流音小姐”,声音又轻又哑,尾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。
步流音没有答话,只将帕子在铜盆里搓了搓,拧干,又替她擦了擦鬓边和耳后,动作不算温柔,却也并不粗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