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!”殷离的声音闷在林青云肩头,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软,“当真不留下过夜?天都这般晚了,外头又冷,我这竹榻虽窄些,挤一挤也睡得下。”
林青云两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该往哪儿放,半晌才轻轻搭在她肩后,虚虚扶了一下,便赶紧收回,温声道:
“殷离姑娘,这……这使不得。我今夜来是跟你商量正事的,若留宿在此,传出去于你清誉有碍。”
殷离从林青云肩窝里抬起头来,竖瞳在油灯下幽幽地亮着,嘴角弯了弯,倒也不恼,只松开了手臂,退后半步,仰着脸看他:
“清誉?我一个阴蝠族的女子,带个孩子住在人家酒楼地窖里,还有什么清誉可言?”
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,那笑意里头有几分自嘲,又有几分坦荡,“公子,我是认真的。你往后什么时候想来了,便来。”
“我这门不闩,灯给你留着。想睡便睡,不想睡便坐坐说说话,都成。我们族里男女之事看得淡,没你们人间那么多条条框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像是怕他难堪,又补了一句,“你若觉得为难,便当我没说。”
林青云将袖子从殷离手中轻轻抽出来,退后半步,拱了拱手:“殷离姑娘的好意,林某心领了。只是这桩事,林某做不来。”
他抬眼看她,目光清亮而坦荡,“姑娘是个好女子,林某若只因一时之便便来叨扰,那便是轻慢了姑娘。”
殷离闻言,定定地看了林青云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比她方才说的那些话都要真,像是一块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,透出底下的暖意来。
她也不再多言,只摆了摆手:“成,公子是正人君子,我不勉强。下回再来啊。”
说罢,转身走回竹榻边,弯腰将幼蝠重新抱起来,背对着他轻轻晃了两下。
回到林宅时,天色已经黑透。
奚盼馨正带着祖小花在灶间帮招娣婶包饺子,奚盼才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看书,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,起身行礼。
林青云朝奚盼才摆了摆手,示意他自便,自己径直去了后院找沈寒绡。
沈寒绡屋里的灯还亮着,见林青云推门进来,便站起身来。
林青云在桌旁坐下,将方才在地窖里与殷离商定的事说了,末了道:“殷离姑娘应下了,两天后她与你一道去。你们两人相互照应。”
沈寒绡听罢,应道:“殷离姑娘去,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。她黑夜中视物如昼,又能飞能藏,这份本事比我强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林青云,目光里多了几分犹豫,“只是公子,我有一桩事想不明白。”
林青云温声道:“你只管说。”
沈寒绡坐在林青云对面的凳子上,两手搁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:“公子你的武艺远在我之上。若论跟梢盯人,我这点本事,连给公子提鞋都不配。”
“既然公子知道此事要紧,为何不亲自去?万一我哪里露了行迹,岂不坏了大事?”
林青云闻言,沉声道:“寒绡,我的武艺确实比你强些,可……”
沈寒绡听到这里,面色稍霁,却仍追问道:“那公子打算做什么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我也去。”
沈寒绡一怔,随即道:“公子也去?那方才为何不早说?”
林青云站起身来,走到桌前,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条线,权作街巷图: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铁匠铺在涌金门内大街中段,铺面朝南,后头是一条窄巷。那些倭人来取刀,是从东边筐儿巷方向过来的。”
“若他们取了刀往东走,你和殷离便从后巷绕到前头,远远缀着。可你想过没有,万一他们取了刀不走呢?”
沈寒绡眉头一拧: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青云指了指桌面上铁匠铺的位置:“这些倭人订了二十把刀,对铺子里头的布局怕是早就摸清了。他们若真存了歹心,趁着取刀的时候在铺子里发难。”
“欧阳师傅一家四口都在里头,连个防备都没有,所以我得留在此处。你们去摸他们的窝点,我守在铁匠铺里,等他们上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,“那些倭人怕是早就盯上这间铺子了。与其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咱们措手不及,不如我先进去候着,来一个守株待兔。”
沈寒绡听到此处,霍然站起身来,急声道:“那怎么成?公子一个人守着,欧阳师傅一家又不会武艺,动起手来,公子既要护着他们,又要对敌……”
林青云抬手止住沈寒绡的话,温声道:“所以我才要你和殷离跟上去。你们摸清了他们的窝点,看清了他们有多少人、什么来路。”
“若当真是大队人马,你便立刻回来报信,殷离姑娘脚程快,让她先赶回来,我再作计较。”
林青云顿了顿,续道:“只是欧阳师傅一家不能再留在铺子里了。”
“明日我便去跟欧阳师傅商量,让他一家四口收拾些细软,只说年关底下要去给长辈拜年,把铺子暂且托付给帮工照看。”
“三郎哥那边我交代一声,让他赶着骡车来接,把人送到四婶的如家客栈去住几日。”
“四婶那地方在巷子深处,门脸也不打眼,寻常人轻易寻不着,倭人便是想找也未必摸得到。等这桩事了了,再让他们回来。”
沈寒绡听罢,赞同道:“年关底下走亲戚,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由头。只是那些倭人上门取刀,见铺子里换了人,会不会起疑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他们订的是二十把刀,定钱都付了七成,取货的时候只管验刀付尾款,哪有闲心管铺子里多了个拉风箱的帮工?”
“我扮作他远房侄儿,过年过来帮忙看铺子的,横竖说得过去。”
说到此处,林青云面色沉了沉,声音低了几分:“寒绡,还有一桩事,我方才想了又想。”
“这些倭人,平白无故订二十把精铁刀,又特意寻到欧阳师傅这般手艺的铺子来,恐怕不单是为了添置兵器。”
“欧阳师傅的手艺,自是一等一的好手,但在杭州城还没有出名。我担心的是,他们怕是嗅到了金矿的味道。”
沈寒绡闻言,惊叹道:“公子的意思是,那些倭人已经知道金矿的事了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面色凝重。
从前忘尘道长说过一桩事,世间有一类人,生来便有异禀,对金银之气格外敏感。
哪处地底埋过金子、哪户人家熔过银子,他们从旁走过,鼻翼一动便能嗅出个八九不离十。
这些人多半被大户人家或官府的矿监养着,专司探矿寻脉,也有被贼人收买了去探富户和墓穴藏银的。
若是倭人里头便有这等人物,那么欧阳师傅这些日子夜夜熔金,炉火虽在后院深处,可金银之气这东西,寻常人闻不见,那等异禀之人未必闻不见。
他们上门订刀是幌子,来铺子里探路才是真的。
若他们当真动了这个心思,取刀那日便不光是来取刀,怕是还要顺手牵羊,把铺子里的东西连人一并端走。
沈寒绡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咬牙道:“好贼子,算盘打得倒精!公子,那那我跟殷离姑娘跟上去之后,若那些倭人出了城,往山里去了呢?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随即道:“若出了城,你们便莫再跟了。你们只消看清他们出的是哪座城门、往哪个方向去了,便回来报我,再作计较不迟。”
沈寒绡点了点头,“成。明日我先去铁匠铺左近转一圈,把前后巷子、岔路口都认一认,免得后日跟起来手忙脚乱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又嘱咐道:“还有一桩——此事先莫要惊动民团的人。只你与殷离姑娘二人行事,轻便利落,进退都好照应。”
沈寒绡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点头应下,不再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