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铭翻了两页,手指忽然顿在某一页的图样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又往后翻了几页,越翻越慢,越翻越沉,最后将册子合拢,双手捧着放回匣中,推到林青云面前,惶恐道:“公子,这太贵重了,我兄弟万万不敢收。
“这册《锻锋录》里记载的‘覆土烧刃’、‘百炼折叠’、‘淬火分水’几法,皆是打造绝世兵刃的秘传。”
“就说这覆土烧刃——刀背敷泥、刃口裸钢,入水时泥厚处冷得慢、泥薄处冷得快,刃口才得刚硬、刀身才得韧弹。”
“这一手,我欧阳家祖上传下来的只有个影儿,从没得过全法。”
“还有这淬火分水,以不同水温分段入水,先油后水、先水后油,差一息便是一柄好剑废了。”
“这些法子,外头有价无市,便是捧上千两银子也买不来。”
“他将匣子又往前推了推,沉声道,“公子还是收回去罢,落在我们兄弟手里,怕是辱没了这册书。”
林青云却将匣子又推了回去,温声道:“欧阳师傅,我那太初剑难道还不值这个钱?”
“二位替我铸出这柄剑来,莫说四十两银子、一册旧书,便是再多百倍也是应当。况且这书放在我书房里也不过是落灰,到了二位手中才能物尽其用。”
欧阳铭沉默了片刻,粗粝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,终于点了点头,朝林青云郑重一揖。
欧阳钧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,想伸手去摸那册书,被兄长瞪了一眼,讪讪地缩回手去,端起酒碗灌了一口,掩住面上的笑意。
众人吃了一阵,酒过三巡,话头便渐渐扯开了。
黄三郎一边啃着一块蒸鱼,一边朝欧阳钧问道:“欧阳师傅,你们卢氏县那边,山高林密的,听说近些年不太平?”
“三郎在杭州也听人说过几耳朵,说豫西山里头闹匪患闹得厉害。”
欧阳钧正夹着一筷油焖茄子往嘴里送,闻言将茄子搁在碗里,咽了口唾沫,粗声道:“可不是么!伏牛山,山高皇帝远,出刁民也出土匪。”
“前些年还好些,这几年越发不成样了。”
“说起土匪,我倒想起一桩事来,前些日子,马鞍岭的女匪玉阎罗带着手下,把栾川西边绰号‘鬼见哭’的绺子给端了。”
“女匪”二字刚出口,欧阳铭眉头一皱,伸手在欧阳钧腰上狠狠拧了一把。
欧阳钧被兄长这一拧,疼得腮帮子一抽,话头猛地刹住。
他怔了一瞬,随即明白过来,面色腾地涨红,小心翼翼地朝沈寒绡瞟了一眼。
沈寒绡正端着酒碗小口抿着,面上一片云淡风轻,可那双清冷的眼睛却分明朝他这边瞥了一瞬,目光里没什么怒意,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。
欧阳钧连忙放下筷子,朝沈寒绡拱了拱手,语气里带着歉意:“沈姑娘,方才是我嘴笨,说话没个把门的。”
“玉当家那是替天行道的女中豪杰,杀富济贫,从不祸害百姓,我那话说的是一般绺子,绝没有旁的意思。”
“我这人就是话多嘴笨,时常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,沈姑娘莫要往心里去。”
沈寒绡放下酒碗,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沉声道:“玉姐姐对我,比亲姐姐还要亲。”
“当初我走投无路,是她收留了我,教我武艺,替我撑腰;林公子也认了她做义姐。”
“她是什么样的人,我心里清楚,不在乎外人那些匪不匪的说辞。欧阳师傅若是听过几句风言风语,往后还望嘴上留几分情面。”
她语气平淡,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郑重。
欧阳钧听得后背一层薄汗,连连拱手:“是,沈姑娘说得是,是我嘴笨。”
他急忙赔笑道:“沈姑娘大度!大度!”
说罢,端起酒碗朝沈寒绡又举了举,却不敢再灌,只抿了一小口,方才接着讲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那鬼见哭一伙贼人,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冲进县城去抢东西。
有一回大白天,二十几个土匪骑马冲进卢氏县城,守备的兵丁见他们人多势众,竟把城门一开。
自己躲到墙角根底下缩着,眼睁睁看着土匪在城里抢了一条街的铺子,抢了十几个大姑娘小媳妇,扬长而去。
那些兵丁连个屁都没敢放,等土匪走远了,才从墙根底下爬出来,装模作样地朝天放了几箭,算是交了差。
周娘子闻言抬起头来,接话道:“可不是么!那鬼见哭最不是东西,打家劫舍、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,还专爱祸害未成年的少女。”
“听说他手下那帮匪徒,抓了小姑娘之后,先糟蹋了,再把人卖到外省的窑子里去,有的姑娘才十一二岁,生生被折磨死。”
“更骇人的是,那鬼见哭还吃小孩——”她说到此处,声音猛地一顿,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吓着了,连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欧阳铭此时也开了口,不紧不慢的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:“卢氏县原本就是个穷地方,山多地少,出产有限。”
“百姓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,也就勉强混个温饱。被土匪这么一折腾,寻常人家一年的辛苦便白费了,有时候还搭上性命。”
“那些有女儿的人家,十二三岁的小姑娘,不敢留长发,不敢穿花衣裳,整日里灰头土脸地装扮成男孩子的模样,生怕被土匪瞧见了掳去。”
“有些实在害怕的,便早早地把女儿许配出去,也不管男方是老是丑。这年月,人命比草还贱。”
欧阳铭说完,端起酒碗闷了一口,粗粝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,不再多言。
席间一时静了片刻,只听得见檐下铁马偶尔被风吹动的叮当声。
林青云放下筷子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温声道:“伏牛山区天高皇帝远,官府鞭长莫及,匪患才如此猖獗。”
“咱们在杭州虽说也见过不少糟心事,可比起豫西那些地方,到底还是强出许多。”
“若天下能多几个玉当家这样的巾帼英雄,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老百姓的日子便好过多了。”
他端起酒碗,朝沈寒绡的方向微微举了举,温声道,“寒绡,这一碗,咱们遥敬玉当家。敬她替天行道,也敬马鞍岭上那些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。”
沈寒绡闻言微微一怔,清冷的面孔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暖色。
她端起酒碗,朝林青云点了点头,声音虽依旧清冷,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:“公子有心了。玉姐姐若知道公子这般说,定然欢喜。”
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。
众人也纷纷举碗,齐声道:“敬玉当家!”碗盏相碰,堂中一时酒香四溢。
席间气氛愈发热络起来,几人聊完豫西匪患,又扯到了伏牛山的风物。
欧阳钧是个话篓子,一碗酒下肚,便滔滔不绝地讲起卢氏县的山货、伏牛山的草药、熊耳山的野味,说得眉飞色舞,口水四溅。
欧阳铭偶尔插一两句,多半是纠正弟弟夸大其词的地方。
黄三郎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科打诨,步流音在一旁温言软语地添酒布菜。
待到酒足饭饱,招娣婶和奚盼馨将碗碟撤下,又沏了一壶浓茶端上来。
林青云见众人吃好了,便站起身来,朝黄三郎道:“三郎哥,趁着天色还不算太晚,劳你带欧阳师傅一家去铁匠铺看看。”
“铺子那边你熟,被褥床铺、柴米油盐都备齐了,到了便可安歇。”
黄三郎抹了把嘴,站起身来,拍着胸脯道:“公子放心,铺子那边我让黄柏他们收拾了大半天,什么都妥当了。”
他说着,朝欧阳铭和欧阳钧各拱了拱手,“二位师傅,请!”
林青云又朝招娣婶招了招手,温声道:“招娣婶,劳您也一道过去,帮忙打理一下。”
招娣闻言站起身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咧嘴一笑:“公子放心,老身这把老骨头还使得,过去帮忙打理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