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陶大坛放在桌前地上,坛口用红布扎得紧紧的,坛身上还封着黄泥。
沈寒绡将酒坛往桌角一搁,单手扣住坛底,另一手在坛口红布上一扯,只听见“啵”的一声脆响,红布应声而开。
一股醇厚而绵长的酒香便从坛口涌了出来,混着糯米的甜香和岁月的陈韵,满堂皆闻。
她取了一只长柄竹提,将酒液一提起一放,琥珀色的酒液稳稳落入酒壶中,酒花细密如碎玉,久久不散。
林青云接过酒壶,先给欧阳铭斟了一碗,又给欧阳钧斟上,温声道:“两位欧阳师傅,一路辛苦!”
“今日实在不知二位要来,仓促之间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,都是些家常菜,二位莫要嫌弃。”
“不过这酒倒是好酒,前些日子托人从绍兴府捎来的,一直没舍得开封,今日算是赶巧了。”
他说着,又绕到周娘子身侧,替她斟了小半碗,温声道:“婶子也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这酒不烈,不碍事的。”
周娘子双手捧碗,手指微微发颤,似是不曾想到林青云会亲自替她斟酒,怔了一瞬,方才将碗轻轻搁在桌上,低低道了声:“多谢公子。”
沈寒绡从林青云手中接过酒壶:“公子,我来罢。”她先走到巧儿身旁。
壶嘴刚往碗边一凑,欧阳铭便沉声道:“小孩子家家,喝什么酒。”
周娘子也连忙伸手按住碗口,朝沈寒绡摆了摆手:“姑娘莫要给她,她年纪小,碰不得这个。”
巧儿瘪了瘪嘴,两只手绞着衣角,把脸别向一边。
沈寒绡也不勉强,转身给步流音、青梅、奚盼馨各斟了半碗,又绕到紫鸠面前。
紫鸠摇了摇头,将面前的茶盏往前推了推,温声道:“我喝茶便好。”
沈寒绡便略过她,最后给自己斟了一碗,在林青云身侧坐下。
步流音将碗端在鼻下嗅了嗅,朝身旁的青梅和奚盼馨低声道:“这酒陈得正好,二十来年的花雕,酒液黄亮,挂碗不散。”
“你们闻这香气——先是糯米甜香,后面才透出一点陈皮的微苦,火气早就褪干净了。”
“我小时候在临海,家中吃的多是台州本地的黄酒,用糯米和红曲酿的,颜色比这个深些,味道也更酽,带一点焦糖似的厚重。”
“后来父亲到杭州,才带回来绍兴那边的花雕。”
“绍兴酒讲究冬酿,入冬下料,开春压榨,再陈上这些年头,性子比台州的要柔和得多,香气也更清透。”
“这一坛怕是从绍兴老字号里收来的,不是寻常货色。”
奚盼馨也端起碗来,凑近嗅了嗅,抿了一小口,放下碗时微微点了点头,接口道:“我们绩溪那边,也有自家的黄酒,用的是黍米,不是糯米。”
“酿的时候要加一味徽州本地的草药,出了酒带一股子淡淡的药香,入口比绍兴酒要烈些,后味里有一种山野的微苦。”
“我在家时,每到腊月,父亲便让灶间蒸上一大锅黍米,满院子都是酒糟气。那时候我还小,偷着尝一口刚滤出来的生酒,被呛得直咳嗽,母亲追着我满院子骂。”
她说到此处,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,随即又敛去,低头看碗中琥珀色的酒液,神色里透出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青梅则微微一笑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若是桃儿在这儿,怕是等不到人齐,早就偷着灌下去大半碗了。”
“那丫头没规矩得很,上回在院子里偷喝小姐剩下的半壶桂花酿,喝完了还把壶藏到花架子底下,被小姐寻出来问,她还嘴硬说‘是猫打翻的’。”
“公子和小姐就是太惯着她了,换在别家,早就挨了板子。”
巧儿偷偷抬眼看了看——步流音端着碗,正和奚盼馨低声说着酒,青梅在一旁听着,偶尔点头,三个人的碗都斟得满满当当,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。
她越看越觉得委屈,嘴巴越撅越高。
周娘子瞥见女儿那副模样,将手探到背后,在她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。
巧儿浑身一颤,硬生生将那声疼咽回喉咙里,眼眶里瞬间蓄了一层水光。
她咬着下唇,脊背绷得笔直,半晌才将那阵疼压下去,脸上重新堆起一个笑来,可那笑意只挂在嘴角,眼睛里却是水汪汪的,怎么看怎么委屈。
周娘子侧过头,朝巧儿轻轻摇了摇头,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今儿是替你父亲二叔接风,你若敢掉一滴泪,回去仔细你的皮。
巧儿看懂了,吸了吸鼻子,将那点泪意逼了回去,坐得端端正正。
欧阳铭双手搁在膝上,面色沉静,只微微点头道谢,并不多话,此刻坐在那里如同一截老树桩,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匠人特有的沉实;
欧阳钧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,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窘迫的红晕。
恰在此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便是一个尖细而响亮的嗓门从门外一路叫了进来:“来了来了!三郎来迟了,欧阳师傅莫怪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黄三郎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,尖嘴猴腮的面孔上满是笑意,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短褐沾着几星桐油点子,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,显是方才还在酒楼干活。
他身后跟着黄星,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。
黄三郎朝欧阳铭和欧阳钧各拱了拱手,咧嘴笑道:“二位师傅一路辛苦。”
“三郎方才在酒楼盯着刷最后一遍桐油,脱不开身,来迟了来迟了。方才星哥儿去叫我,说欧阳师傅一家到了,我连手都没洗便赶来了。”
他说着,也不客气,一屁股在末座坐下,顺手抄起酒碗灌了一大口,粗声道:“好酒!这花雕够劲!”
林青云在主位落座,端起酒碗朝众人举了举,温声道:“诸位,今日欧阳师傅一家远道而来,咱们先敬二位师傅一碗,替他们接风洗尘。”
众人纷纷端起碗来,欧阳铭和欧阳钧也各自捧碗起身,与众人一一碰过。
欧阳钧碰碗时手还有些抖,酒液在碗中晃荡了两下,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,他连忙用袖子去擦。
一碗酒下肚,席间气氛便松快了许多。
步流音坐在林青云斜对面,不时起身给众人添酒夹菜。
她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,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动作温婉而自然,口中轻声道:
“欧阳师傅尝尝这红烧肉,是招娣婶的手艺,她在灶上炖了两个多时辰,火候足得很。”
欧阳铭闷声道谢,夹起肉块送入口中,细细嚼了嚼,点了点头,却也没有多夸,只是又夹了一筷子。
欧阳钧倒是连声称赞:“好肉!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这火候的拿捏,比卢氏县城里那几家老馆子都强!”
林青云陪众人饮了几杯,忽而放下酒碗,朝众人温声道:“诸位先吃着,我去去便来。”说罢起身离席,往后院书房走去。
众人也不以为意,继续吃酒说笑。
不多时,林青云抱着一只尺许见方的檀木匣子回来,匣面雕着几道素纹,四角包着铜皮,看着便知分量不轻。
他将匣子搁在欧阳铭面前,温声道:“欧阳师傅,这是给你和婶子的新婚贺礼,莫要推辞。”
欧阳铭一愣,伸手揭开匣盖,只见匣中铺着一层暗红的绒布,八锭五两的纹银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搁着一册半旧的线装书册,封皮上以小楷题着《锻锋录》三字。
他随手翻开一页,见内中详述铁矿甄别、炉温调控、淬火用水的讲究,还有几张折叠锻打的工序图,笔意古拙,一看便是行家里手所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