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心中暗暗好笑,却也不忍心让欧阳钧再难堪下去,便站起身来,朝步流音温声道:“流音姐,天色不早了,劳你去灶间看看,今晚咱们吃些什么。”
步流音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温声道:“青云说得是,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。我这就去灶间看看,方才让招娣婶备下的菜蔬,也不知够不够。”
紫鸠也站起身来,朝林青云微微颔首,温声道:“我也去搭把手。”
她跟在步流音身后,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,身影没入灶间腾起的淡淡炊烟之中。
招娣早就在灶前忙活了半日,此刻见步流音进来,便咧嘴一笑:“步姑娘,柴火我都劈好了,灶上炖着一锅红烧肉,咕嘟咕嘟冒了半日香气,你闻闻——”
她掀开锅盖,一股浓油赤酱的醇厚肉香便弥漫开来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步流音凑近看了一眼,见肉块切得方方正正,皮色红亮,肥瘦相间,在浓稠的汤汁中微微颤动。
她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招娣婶辛苦了。这肉的火候正好,再焖上一刻钟便能起锅。”
她转头看了看灶台旁的长案,案上搁着几棵白菜、几根紫茄、一碟泡发的木耳,还有半篮子青翠的菜心,都是招娣一早从菜市上买回来的。
旁边一只粗瓷盆里养着两条鲫鱼,在水里甩着尾巴,溅出细碎的水花。
堂中,奚盼馨已站起身来,伸手拉了拉巧儿的衣袖,温声道:“巧儿妹妹,方才一路车马劳顿,怕是还没好好看看这宅子。走,我带你四处转转。”
巧儿闻言眼睛一亮,连忙放下茶盏,脆生生道:“好呀好呀!方才在门口瞧了一眼,只觉得这宅子好大,正想仔细看看呢。”
她朝周娘子和欧阳铭各看了一眼,见母亲微微颔首,便欢欢喜喜地跟着奚盼馨往后院去了。
林青云转过头来,朝黄星道:“星哥儿,劳你去一趟酒楼,把三郎哥请来。你同他说,欧阳师傅一家到了,请他过来一道用饭。”
黄星闻言应了一声,飞快地把半块枣泥糕囫囵吞了下去,又随手抓起碟中一块酥饼整个塞进嘴里,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的,含混道:“公子放心,我这就出发。”
他说罢,一边嚼着饼一边往院门走去。
刚跨出门槛,沈寒绡在身后补了一句:“三郎哥还在酒楼盯着刷桐油,你径直去寻他,莫要扑空了。”
黄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。
林青云又转向青梅,温声道:“青梅,你今日赶了这许多路,怕也乏了。”
“如玉这些日子住在半山柳宅,离此处不近,天黑路滑的,你一个女子回去也诸多不便。”
“不如用了晚饭,就在寒绡房中歇息一晚,明日再回不迟。”
青梅闻言,她抬起头来,目光在林青云面上停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多谢公子挂念,那便叨扰沈姑娘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而稳,如同春水漫过圆润的卵石,不疾不徐。
沈寒绡看了青梅一眼,嘴角弯了弯,温声道:“我屋里被褥是新晒过的,今晚咱们睡一处,说说话。”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轻快。
青梅依言,微微颔首,低低应了个“好”字。
不多时,灶间中传出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,混着油脂在热锅中滋滋的欢唱,一股又一股浓郁的菜香从天井中飘出来,顺着穿堂风一直送到正堂,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。
步流音和紫鸠二人进进出出,招娣在灶前掌勺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却笑得合不拢嘴。
不过半个时辰,八仙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——
正中一大海碗红烧肉,皮色酱红透亮,肉块在浓稠的汤汁中微微颤动;
旁边一碟清蒸鲫鱼,鱼身银白,上面铺着姜丝,淋了一勺滚油,滋滋作响,鲜香扑鼻;
一碗肉末涨蛋,蛋块金黄蓬松,嵌着细碎的肉末和青豆,油光温润;
一盘油焖茄子,茄子紫皮软糯,浸在酱汁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;
另有一碟清炒白菜,一碟凉拌木耳。
碗筷杯盏摆得整整齐齐,杯箸方凳在八仙桌四周围成一个圆满的圆。
林青云站在桌边扫了一眼,朝沈寒绡和青梅温声道:“寒绡,青梅,劳你二人把角落里那张桌子搬过来,两张拼在一处。今日人多,一张桌子不够坐。”
二人应声,稳稳当当地将八仙桌从角落里搬了出来,将桌子靠在正桌旁边,两张桌面并排放好。
青梅俯身将两张桌子的边沿对齐,又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,将桌缝处浮灰细细拭净,方才直起身来,朝林青云低声道:“公子,好了。”
林青云走上前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朝众人道:“都坐罢。”
众人纷纷落座,欧阳铭和欧阳钧兄弟俩坐了上首次两个客位。
周娘子领着巧儿,脚步却忽然顿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并排摆开的两张大桌,脚下便生了根似的,怎么也迈不动了。
她伸手拽了拽巧儿的袖子,将女儿往自己身后拢了拢,面上浮起一层局促的浅红,低声道:“公子,这……哪有女子上桌的道理?民妇和巧儿在灶间随便用些便好,不必上桌了。”
巧儿原本已经高高兴兴地跟到了桌边,被母亲一拽,先是一愣,随即也像是想起了什么,连忙缩回到周娘子身后。
她两只手绞着衣角,垂下头去,不敢再看桌上的杯盏,只拿脚尖在青砖地上轻轻蹭着。
林青云闻言,正要开口,沈寒绡已从桌边站起身来,朝周娘子和巧儿走去。
她伸手挽住周娘子的胳膊,语气虽依旧淡淡的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笃定:“婶子,我们家里没有那些个规矩。”
“公子说了,平日吃饭, 不分主仆,不分男女,不分主客,都坐一桌。您若不上桌,这顿饭反倒吃不痛快。”
她说着,也不等周娘子答话,便拉着她往桌边走。
周娘子被沈寒绡挽着,脚下还是有些踟蹰: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!”
话未说完,沈寒绡已经拉着周娘子的手,在欧阳铭左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。
自己则大大方方地在林青云右手边落座,提起桌上的茶壶替周娘子斟了半盏茶,又朝巧儿招了招手:“巧儿妹妹,来,坐你娘旁边。”
巧儿抬头看了看母亲,又看了看沈寒绡,见沈寒绡面色坦然,无窘迫半分,竟像是坐在自家炕头上一般自在,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了下来。
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周娘子身旁,斜着身子坐下,只占半张凳子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,大气也不敢出。
周娘子见女儿也坐下了,又看了看桌上众人——
丈夫欧阳铭虽寡言,面上却并无半分不悦之色,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;
二叔欧阳钧的眼睛只盯着桌上的菜;
步流音和紫鸠从灶间端了最后两道菜出来,也各自在桌边寻了空位坐下,神色坦然。
周娘子这才将绷紧的肩头缓缓松了下来,朝沈寒绡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。
林青云站起身来,朝沈寒绡温声道:“寒绡,劳你去库房把那坛二十五年陈的花雕取来,今日替两位欧阳师傅接风。”
沈寒绡应了一声,转身往后院去了,不多时,便抱出一只黑陶大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