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众人陆续到了正堂,紫鸠又端来两碟新蒸的桂花糕和一盘酥油饼,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,烧得通红。
奚盼馨拉着祖小花,一边吃点心一边说笑;
奚盼才安静地坐在姐姐身旁,彬彬有礼;
招娣婶则拉着周娘子的手,絮絮叨叨地问着卢氏县的风土人情,堂中一时暖意融融,笑语不断。
林青云又问道:“二位在卢氏县的铺子,生意如何?”
欧阳铭闻言,长长地叹了口气,摇头道:“不好不坏,勉强糊口罢了。”
林青云微微皱眉:“二位师傅的手艺,怎会如此?”
欧阳钧接口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。”
“我二人打铁,沿的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选的是上好的精铁,用的是精细的工艺,一柄菜刀都要反复锻打近百次。”
“这般做出来的铁器,自然耐用,可成本也高出寻常铁匠铺一大截。”
“卢氏是个小地方,大多数百姓都贪图便宜,宁可买那些粗制滥造的便宜货,用上一年半载便卷了刃、断了柄,也不愿花两倍的价钱买一把能用一辈子的好刀。”
“我跟哥说过好几回,要不我们也做些简陋粗浅的铁器,至少能多挣几个铜板。可我哥死活不同意,说那般做辱没了先祖的声名。”
他说到此处,面上犹带着几分忿忿不平,显然为兄长的固执憋了一肚子话。
欧阳铭闷声道:“先祖的手艺,岂能为了几文钱便糟蹋了?”
林青云闻言,正色道:“欧阳师傅说得对。宁可清贫,不可辱没手艺,这才是匠人的骨气。”
他端起茶盏,朝欧阳铭举了举,续道:“如今来了杭州,算是千里马有了伯乐。”
“林某虽不能保证二位日进斗金,但你们的手艺,再也不至于无人问津。”
“杭州城的人,识货的大有人在。江南富庶,官宦商贾云集,那些人不缺银子,缺的是真正的好东西。你们二位的手艺,在这杭州城,便是金字招牌。”
欧阳钧听得两眼放光,击掌道:“有公子这句话,我兄弟便放心了!”
欧阳铭一直紧绷的肩头也松弛了几分,眼中浮起一丝压抑已久的笑意。
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伴着女子说笑的声音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沈寒绡推门而入,一身青布劲装,腰间别着短斧,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。
她身后跟着步流音,穿一件半旧的月白棉袄,外罩青灰比甲,青丝用一根银簪绾得齐齐整整,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,正侧着头与沈寒绡说着什么。
二人进了正堂,见满屋子的人,微微一怔。
林青云站起身,温声道:“来得正好。”
“这位是欧阳铭师傅,这位是欧阳钧师傅,这是周娘子,这是巧儿姑娘,都是从卢氏县远道而来的。往后在杭州安顿,便是自家人了。”
步流音和沈寒绡一一见过众人。
欧阳钧的目光在步流音面上停了一瞬,见她眉目如画、气度温婉,又看了看沈寒绡虽着劲装却难掩清丽,暗暗称奇。
巧儿也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,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气质各异的女子。
众人重新落座,紫鸠又添了茶水和点心。
林青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奚盼馨面上,含笑道:“对了,盼馨,你今年也十六了罢?过了年便是十七。你的终身大事,也该张罗了。”
他说着,侧过头来,朝坐在一旁的步流音拱了拱手,温声道,“流音姐,正好你在这儿。盼馨的事,还得劳你多费心。”
“她这般品貌,又知书达理,合该寻个好人家。你人面广,回头替我留意留意,有合适的,替她做个媒。”
奚盼馨正把一粒瓜子送到嘴边,闻言手一僵,瓜子便从指缝间滑落。
她猛地抬起头来,杏眼圆睁,瞪着林青云,:“公子,你……你咋这么记仇呢!”
步流音闻言,面上浮起温婉的笑意。
她侧过身来,目光柔和地落在奚盼馨面上,温声道:“公子说得在理。盼馨妹妹这般品貌,又知书达理、性情温婉,合该寻个好人家。”
“妹妹放心,这事便包在姐姐身上。我仔细打听打听,定要替妹妹寻一个才貌双全、知冷知热的郎君,绝不能委屈了妹妹。”
奚盼馨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觉找不到半个字来推辞。
她急得直跺脚,低声道:“流音姐,你……你怎么也跟着公子胡闹……”
祖小花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,拍着手跳了起来,脆生生地喊道:“好耶!盼馨姐姐要嫁人喽!可以吃喜糖了!”
欧阳钧在一旁看着,眼珠一转:“公子说得在理!说起来,我家巧儿也是十六,两位姑娘一般大,正好做个伴。步姑娘——”
他转向步流音,拱手道,“我瞧姑娘是个稳妥人,往后若有什么好人家,也替我这侄女留意一二。”
“我这当叔叔的,没别的念想,就盼着她能寻个知冷知热的,过上好日子。”
巧儿正低头吃桂花糕,闻言猛地呛了一下,捂着嘴咳了好几声,白净的面孔涨得通红。
她抬起头来,瞪了欧阳钧一眼,娇嗔道:“二叔!你怎么……”
欧阳钧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:“二叔还能害你?你娘吃了半辈子苦,如今带着你嫁到我们欧阳家,日子总算有了盼头。你也不小了,趁早寻个好人家。”
他说着,又拍了拍胸脯,得意道,“再说了,我家巧儿模样生得好,手脚又勤快,针线茶饭样样拿得出手,打着灯笼都难找!”
“不是我自夸,就凭我家巧儿这般,莫说嫁到府城里做官太太,便是送进宫里选妃,那也是使得的!”
欧阳钧越说越得意,嗓门也拔高了几分。
巧儿在旁边听得面红耳赤,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底下。
周娘子眉头微蹙,伸手悄悄扯了扯小叔子的后衣襟。
欧阳钧起初还不以为意,可周娘子又扯了一下,力道加重了几分。
他这才收了声,目光朝堂中扫了一圈——
步流音素净眉眼,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,整个人如同一枝立在寒霜中的玉兰,清雅出尘;
沈寒绡虽穿着劲装,可眉眼间的英气与清丽,竟比寻常闺秀还胜三分;
奚盼馨虽然犹自红着脸,可那张瓜子脸白里透红,杏眼桃腮,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;
青梅坐在那里,不争不抢,却自有一种沉静端方的气度;
便是安安静静替众人添茶的紫鸠,年纪虽长了不少,可那温婉沉静的气韵,配上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面容,也是个十足的美人。
欧阳钧又转头看了看巧儿。
巧儿生得确实不差——瓜子脸,柳叶眉,杏眼,皮肤白净,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可若是与眼前这几位一比,那当真是山鸡比凤凰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他方才那番“打着灯笼难找”“选妃也使得”的话,此刻在满堂天仙般的女子面前,竟像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。
他黝黑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尴尬,讪讪地搓了搓手,张了张嘴,却发觉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周娘子低着头,只作没看见,耳根却也微微泛了红。
巧儿更是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,方才那点被夸的欢喜早散了个干净,只剩下满心的窘迫。
堂中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。
林青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欧阳师傅这话倒也没说错,巧儿姑娘本就是出挑的人物——只是此事莫要心急,婚姻最讲究缘分。”
欧阳钧连连点头,借坡下驴,粗声道:“公子说得是,说得是!是我这张嘴没把门的,嫂子莫怪。婚姻最讲究缘分,你和我大哥就是缘分到了啥都有了!”
周娘子这才抬起头来,朝欧阳钧轻轻瞪了一眼,嘴角却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