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过得平淡而安稳。
柳如玉来的不多。
她似乎比从前更沉静了些,每隔三五日才来林宅一次,有时带着青梅,有时只带青桃,坐上一两个时辰便走。
有几次她自己没来,只让青梅或青桃单独送一封信过来。
林青云接过信,展卷细读,信中多是些日常琐事——半山宅子里腊梅开了,她近日在读什么书,柳如瀚的眼伤好了——偶尔也夹着一两句诗词唱和。
读罢,林青云提笔回信,字斟句酌,写好后封好交给青梅或青桃带回半山。
两人虽思念得紧,却都没有多去打扰对方,只在书信中淡淡地挂着念着。
这一日,腊月廿一,天阴沉沉的,北风刮得紧,傍晚时分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。
步流音从酒楼回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,油灯在风中摇摇曳曳,照着她冻得微红的面颊。
她推门进堂屋,见林青云正坐在八仙桌旁翻书,便搓了搓手,在炭盆边烤了烤火,方才开口道:
“青云,酒楼那边都弄好了,正月里便能开业。招牌上的字还没有着落,得先取个名字才好去请人刻匾。”
林青云放下书卷,温声道:“流音姐辛苦了。取名的事,倒是要好好计较。你心中可有什么想法?”
步流音摇了摇头,双手搁在炭盆上方取暖,沉吟道:“我倒是想了几个,可总觉得不是太俗,便是太张狂,配不上这楼的气派。不如问问大家的意见。”
林青云点头,让步流音通知大家前来,不多时,几人陆续到了堂屋。
紫鸠手里攥着一卷医书,奚盼馨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袄,奚盼才走在最后,安安静静地在墙角找了张凳子坐下。
林青云将取名的事说了一遍,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步流音先说了几个——“醉仙楼”“望湖居”“聚贤阁”——自己先摇头否了:
“醉仙楼太俗,满大街都是;望湖居倒是应景,可听着像个茶楼,不气派;聚贤阁太硬,像是书院,不像是吃喝的地方。”
紫鸠想了想,问道:“不如叫‘烟雨楼’?江南烟雨,合了杭州的景致。”
步流音摇了摇头:“烟雨楼是嘉兴的,用了旁人的名字,不好。”
奚盼馨想了半天,忽然拍手道:“叫‘金玉满堂’如何?又富贵又喜庆!”
步流音苦笑道:“盼馨妹妹,这名字听着像绸缎庄,不像是酒楼。”
众人议了半天,你一言我一语,终究没有定论。
奚盼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墙角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小口小口地抿着,始终没有开口。
林青云看在眼中,便点名问道:“盼才兄弟,你可有什么想法?”
奚盼才放下茶盏,微微欠了欠身,面色平静道:“公子,小子年纪尚小,学问也不到家,这些事听着便好,不敢妄议。”
他既没有刻意谦卑,也没有半分局促,倒像是一泓清水,澄澈见底。
林青云看着奚盼才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,递给青桃,温声道:“桃儿,你把这几个名字带回去给如玉看看,请她帮忙参详参详。”
青桃接过纸笺,歪着头看了一眼,念出声来:“白玉京……云梦轩……琼华阁……”
她眨了眨眼,脆生生道:“公子,这三个名字倒是好听,可比方才那些强多了!”
“白玉京——听着像仙宫似的;云梦轩——雅致;琼华阁——富丽。只是不知道小姐喜欢哪个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:“你只管拿回去,如玉自有计较。”
接下来便是择定开业的日子。
林青云想着,若是忘尘道长在,掐指一算便能挑个上上吉日,可道长如今云游在外,不知何时归来;
他自己虽也读过几卷《协纪辨方书》,懂些择日的皮毛,可终究不是擅长此道之人。
步流音见林青云沉吟不决,便道:“要不就去城里找个风水先生?我听说清波门外有个姓蔡的老先生,看日子很准,请他挑个吉日便是。”
紫鸠忽然抬起头来,嘴唇翕动了两下,欲言又止。
步流音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——自步流云中毒那件事之后,步流音对紫鸠虽依旧客客气气,可那份客气里到底隔着一层,不似对旁人那般亲近。
紫鸠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开了口,声音低而缓:“公子,流音小姐,紫鸠斗胆说几句。若论择日,其实……其实不须去外头请人。”
“紫鸠从前学医时,也翻过几卷老黄历,命理卜筮的皮毛懂些,不算精熟,但挑个开市的日子,倒还勉强使得。若公子不嫌弃,紫鸠可以推一推。”
她说着,将手中医书搁在膝上,微微垂下眼帘,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了几下,像是在心中默推着天干地支的流转。
片刻后,紫鸠正色道:“正月十八,壬寅月?庚戌日?,天德合月德,生气在东北,财神在正西,宜开市、竖柱、上梁,是个上吉的日子。”
“除此之外,正月廿五,丁未日,天官赐福,也可用,往后便要等到二月去了。”
她说得极快,像是这些月建日辰早已刻在骨头里,信手拈来,毫无滞涩。
步流音听了,面上浮起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,带着几分冷淡道:“紫鸠,你一个医女,什么时候又懂得择日了?这些门道,可不是读几本医书便能会的。”
紫鸠面色微白,低下头,双手在膝上绞了绞,低声道:“流音小姐说得是,紫鸠多嘴了。”说着便要重新拿起膝上的医书,不再言语。
林青云却温声道:“紫鸠姑娘,且慢。”他沉吟片刻,忽然想起忘尘道长临走前与他闲谈时,曾提起过紫鸠。
那时道长坐在西厢的灯下,一边整理行囊一边随口说了几句,说紫鸠此女天赋极高,可惜误入歧途,被应熊那厮耽误了。
他当时听了,只当是道长怜惜紫鸠身世,并未细问。
可道长接下来又说了一番话,此刻忽然在他脑中清晰起来——道长说,世人只知医者是看病开方,却不知山、医、命、相、卜五术本为一体。
山者,养生修真,导引行气,究天地之玄机;
医者,望闻问切,调和阴阳,救性命于垂危;
命者,推演干支,测算气数,知穷通之定数;
相者,观形察势,辨吉凶于毫末,勘风水于地理;
卜者,占龟问筮,决疑难于未然,测祸福于先兆。
这五术,看似各成一家,实则同根同源,皆以阴阳五行为骨,以天人相应为魂。
若不能触类旁通、融会贯通,医术便只能停留在“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”的粗浅地步,终究成不了大家。
反之,若能将五术打通,则医者知天时之变可以调方,明地理之宜可以择居,晓命数之限可以言病,通卜筮之机可以防患,那才是真正的国手。
林青云当时听了,只觉着忘尘说得玄妙,并未深想。
此刻听紫鸠报出月建日辰、天德月德,条理分明,方位吉凶说得头头是道,心中那番话便如沉在水底的石头被翻搅上来,一一浮出水面。
他看了紫鸠一眼,见她垂眸低首,手指绞着衣角,一副等着挨训的模样,便温声道:“正月十八,我看甚好,就依你所言。”
步流音闻言,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可对上林青云那双清亮的眼睛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点了点头:“公子说好便好,那便正月十八。”
紫鸠抬起头来,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,嘴唇动了动,只低低道了一声:“多谢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