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巷子里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摇曳曳。
黄星走在前面半步,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,灯光昏黄,照亮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。
招娣跟在后头,双手拢在袖中,低着头默默地走着,耳边还回响着方才巧儿和周娘子的话,心中乱糟糟的——
一时想着欧阳钧那副笨拙的模样,一时又想着自己寡妇的身份,一时又想起亡夫,酸甜苦辣咸,五味杂陈,连脚下的路都没怎么看,险些被一块翘起的石板绊了一跤。
黄星眼疾手快,伸手扶住了招娣的胳膊,低声道:“招娣婶,当心脚下。”
招娣猛地回过神来,连声道谢,面上的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二人一路无话,穿过两条街巷,绕过一处街角,林宅的后门已在眼前。
林宅后门虚掩着,黄星推门而入,招娣跟着进了院中。
前院的厢房还亮着几盏灯,沈寒绡听见动静便站起身来,借着檐下的灯笼光看清来人,迎上前来。
“招娣婶回来了?怎么这么晚?黄星,你怎么也来了?”
招娣听见沈寒绡问话,面上又是一红,低下头去,两只手绞着衣角,嘴中嗫嚅了两下,愣是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。
她匆匆朝沈寒绡福了一礼,低声道:“沈姑娘,老身……老身先回房歇了。”
说罢,也不等沈寒绡答话,便低着头快步朝自己与祖小花合住的厢房走去,背影里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。
沈寒绡看着招娣那副慌张的模样,眉头蹙得更紧了些,转头看向黄星,沉声问道:“招娣婶这是怎么了?平日里她虽话不多,可也没这般慌张过。”
黄星将手中的风灯搁在石桌上,搓了搓手,又挠了挠后脑勺,面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,将方才在铁匠铺门前巧儿说媒、周娘子帮腔、黄三郎也跟着起哄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说到招娣窘迫无地自容时,他自己先笑出了声:“沈姑娘,你是没瞧见招娣婶那张脸,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。”
“三郎哥还在旁边添油加醋,说什么往后没人做饭了,损失可大了。”
沈寒绡听罢,嘴角微微弯了弯,清冷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少见的笑意,点了点头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欧阳师傅那人我以前在伏牛山见过一面,可看着倒是个踏实本分的。招娣婶这些年一个人,也着实不易。”
“若真是有这份缘分,倒是桩好事。回头我与公子商量商量,若两边都有意思,过了年便替他们办了。”
黄星连连点头,打了个哈欠,拱手道:“沈姑娘说得是。”说罢,也不等沈寒绡多问,提着风灯便朝前院走去。
沈寒绡站在原处,看着黄星疲惫不堪的模样,张了张嘴,到底没有多问,只将斧子提起来扛在肩上,转身继续往各处查看门窗去了。
黄星提着灯,先在前院转了一圈。
前院东西两侧各两间厢房,东边第一间是奚盼馨,第二间是奚盼才;西边第一间是紫鸠,第二间是招娣婶和祖小花合住。
他又绕到后面。
后院东侧三间厢房的门都上着锁,从门缝里往里瞧,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。
另一侧三间倒是干净,一间是沈寒绡的,一间是步流音的,还有一间虽然没有锁门,但他从前随黄三郎来林宅时便知道,那是黄月璃的屋子。
黄月璃近日不在,屋子却一直留着,虽然她更喜欢去和沈寒绡挤一处睡。
黄星叹了口气,提着灯朝堂屋走去,推开虚掩的木门,堂中一片漆黑。
他将风灯搁在地上,环顾四周——
正中是八仙桌和几把椅子,靠墙搁着条案和神龛,角落里堆着几只竹筐和几把笤帚,地上铺着青砖,寒气从砖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,冻得他脚底板发麻。
他蹲下身来,在竹筐里翻出两块破旧的蒲团,拍了拍上面的浮灰,并排搁在墙角背风处,又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裹紧了些,抱着胳膊缩在墙角,准备就这么熬一夜。
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,堂屋的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谁在那里?”
黄星猛地睁开眼,只见沈寒绡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槛外,灯光照着他的脸。
沈寒绡清冷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警觉,看清是黄星之后,眉头才松了松,却随即又蹙了起来。
她举着灯笼在堂屋里照了一圈,见四周墙壁透着风,青砖地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,墙角那两块蒲团更是又旧又薄,铺在地上跟没铺一样。
她沉默了片刻,将灯笼往条案上一搁,沉声道:“寒冬腊月,堂屋没生火,四面透风,你在这里熬一夜,明日怕是要冻出病来。”
黄星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,讪讪笑道:“沈姑娘莫担心,我年轻,身子骨结实,熬一宿不碍事。”
沈寒绡没有接话,提着灯笼往院中走了一步,朝前院方向望了望,方才回过头来,语气虽依旧清冷,却比方才软了几分:“你去盼才那间屋。”
“他一个人住,你与他挤一挤,好歹有床被子盖,总比在这冻着强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盼才那孩子性子温和,你去敲门,他定然肯留你。”
黄星闻言,如蒙大赦,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,将棉袄往身上一披,朝沈寒绡连连拱手:“多谢沈姑娘!多谢沈姑娘!我这就去!”
沈寒绡朝他摆了摆手,没有再说什么,提着灯笼继续往后院巡夜去了。
灯笼的光在院中一晃一晃地移动,渐渐消失在回廊拐角处。
黄星小跑着穿过天井,来到奚盼才的房门前,抬手轻叩了两下。
门内传来奚盼才略带沙哑的声音:“谁?”
“盼才,是我,黄星。沈姑娘让我来你屋里借宿一宿。”黄星压低嗓门道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奚盼才站在门口,面孔上还带着几分睡意,却没有什么不悦之色。
他侧身让开门口,温声道:“黄星哥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黄星进了屋,脱了外头的棉袄,钻进被窝里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奚盼才吹熄了桌上的油灯,屋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过了好一会儿,黄星忽然闷声道:“盼才兄弟,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奚盼才的声音从脚跟头传来,平静而温和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黄星翻了个身,“今晚三郎哥让我送招娣婶去铁匠铺,巧儿那丫头在撮合招娣婶和欧阳师傅。”
“周娘子也在旁边帮腔,三郎哥更是添油加醋,说什么招娣婶手脚勤快,做的菜大家都尝过,是个过日子的好帮手。”
奚盼才在黑暗中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黄星又补了一句:“我看欧阳师傅那人倒是不错,铁匠铺里搬柴火搬得满头大汗,连正眼都不敢瞧招娣婶一下,搬完就躲灶间去了。”
“巧儿说他四十岁了,从未娶过亲,见了女子三句话说不满就脸红。你说招娣婶和他,能成不?”
奚盼才认真道:“欧阳师傅是个本分人,招娣婶也是个勤快人。若真能凑成一对,倒是桩好事。不过这种事,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思,莫要强求才好。”
黄星在黑暗中点了点头,将被子裹紧了些,嘟囔道:“盼才兄弟,你年纪不大,说话倒老成得很。”
奚盼才轻轻笑了一声,没有再答话,屋里重归寂静。
黄星本来早已困倦不堪,方才不过是强撑着精神说了这几句话。
此刻心事说完,那股困意便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,眼皮越来越沉,嘴里含含混混地又嘟囔了几个不成句的字,便渐渐没了声响。
没过多久,便传来一阵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,间或夹杂着轻微的鼾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