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愈深，檐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巧儿见欧阳钧离开，悄悄拉住周娘子的衣角，凑到她耳边，低声道：“娘，你看二叔和招娣婶，是不是挺般配的？”
周娘子低头看了女儿一眼，嘴角弯了弯，没有接话。
巧儿又凑到招娣身旁，脆生生地问道：“招娣婶，我二叔这人怎么样？”
招娣抬起头来，面上带着几分朴实的笑意，温声道：“你二叔啊，是个本分人。方才搬柴火时，我看他手上有厚茧，指节粗大，是常年握锤打铁的手。”
“肩上担得起分量，脚下扎得住根基，一看便是吃过苦、下过力气的，这样的汉子，靠得住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况且你爹也说了，他们兄弟有一手好手艺。手艺在身，走遍天下都饿不死。”
巧儿听了，嘴角弯得愈发厉害，凑近一步，脆生生道：“那招娣婶，你说我二叔这样的，该找个什么样的媳妇？”
招娣闻言，手上顿了顿，低头想了想，温声道：“你二叔这个年纪，若是续弦，倒也该寻个知冷知热能持家的。”
“年纪嘛，三十来岁便好，太大了怕身子骨不济，太小了又怕不懂事。最好是个踏实本分的，能跟他一道把日子撑起来。”
巧儿眨了眨眼，歪头看了招娣片刻，忽然“噗”的一声笑了出来：“续弦？招娣婶，你当我二叔是续弦呐？他压根儿就没娶过亲！”
“一直单着，光棍一条，晃荡了四十年！你别看他平日里话多，跟我爹抢白起来一套一套的，可一见女子，三句话说不满，脸就先红到脖子根了。”
招娣手上一顿，面上朴实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，随即换上几分惊讶，又渐渐转为一种说不清的窘迫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低声道：“原来……原来你二叔还没成过亲？那老身方才说的那些话，倒是不妥了。”
“你二叔该娶个清清白白的女子才是。老身一个寡妇人家，年纪又大，哪里配得上？”
巧儿却不依，叉着腰，理直气壮道：“寡妇怎么啦？我娘也是寡妇！我亲爹走得早，我娘一个人拉扯我，后来嫁给我爹——不也过得挺好？”
“你看我娘现在，越活越年轻了！再说了，寡妇如果安安分分过日子，哪里不清白了？莫要拿老规矩往自己头上扣！我二叔嘴巴笨，可心眼实诚。”
“你方才也瞧见了，他连正眼都不敢多瞧你，只顾着搬柴火，搬完就逃了。这样的汉子，你上哪儿找去？”
招娣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想要反驳，却发觉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她低下头去，两只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，没有说话。
巧儿眼珠子一转，凑到招娣耳边，压低了声音，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笑意，低声道：“招娣婶，我跟你说，我二叔他呀，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。”
“招娣婶，你是过来人，这里头的门道你比我懂，你得稍微主动些。我二叔那人，你若不推他一把，他便在河边站着，一辈子不敢下水。”
招娣浑身一震，猛地抬起头来，瞪大了眼睛看着巧儿，面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周娘子正在灶间门口收拾碗筷，将这最后一句话听了个真切，脸色骤变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，抬手便在巧儿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，骂声道：
“你个死丫头！哪里学来的这些话！什么主动不主动的，这种话也是你一个姑娘家能说的？”
“传出去，你让招娣姐的脸往哪儿搁？让二叔的脸往哪儿搁？还不快闭嘴！”
巧儿捂着后脑勺，吐了吐舌头，缩到一边去了，可眼睛里依然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，分明没有半分悔改的意思。
周娘子又气又笑，狠狠瞪了她一眼，方才转过身来，朝招娣温声道：“招娣姐，你莫要听这丫头胡说。”
“她从小没爹，缺少管教，什么话都敢往外倒，嘴上没个把门的，你莫要往心里去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，语气放缓了几分。
“说正经的，你若是觉着二叔这人还成，不妨考虑考虑。不急着答复，慢慢思量便是。二叔那边，我让当家的去探探口风。成与不成，都在你们自己。”
招娣低着头，双手不停摇：“你们……莫要拿老身寻开心了。”
黄三郎慢悠悠地走上前来，笑着道：“招娣婶，要三郎说啊，这桩事有谱！你手脚勤快，做的菜大伙儿都尝过，那是没得挑的。”
“欧阳师傅又是个实诚人，有一手打铁的好手艺。”
“你们俩要是在一处，往后这铁匠铺里里外外都有人照应，日子指定红火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挤了挤眼，“不过若真成了，公子那边损失可大了——往后谁给我们做饭呐？三郎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招娣被黄三郎这番话说得更加窘迫，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，连声道：“三郎莫要取笑老身了！莫要再说了，莫要再说了。”
周娘子在一旁抿着嘴笑，几人又调侃了一阵，招娣被说得面红耳赤，几乎抬不起头来。
黄三郎见灶间灶台收拾停当，碗筷也归了位，铁匠铺里外一应物事都已安顿妥帖，便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，正了正神色，朝黄星招了招手。
黄星连忙小跑到黄三郎面前，拱手道：“三郎哥，有什么吩咐？”
黄三郎朝招娣那边努了努嘴，粗声道：“黄星，你把招娣婶送到林宅去。”
“天色晚了，路上黑灯瞎火的，石板路又滑，你走慢些，留神脚下。送到了便在林宅找个角落歇一晚，莫要给林公子添麻烦，明早再回来。”
黄星闻言，眉头微微一蹙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带着几分不情愿道：“三郎哥，我住酒楼不好么？”
“酒楼那边空房间多的是，我随便找一间对付一宿便是，何必跑去林宅挤？林宅那边本就住得满满当当的，我去了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黄三郎一听这话，眼睛猛地一瞪，三角眼竖得溜圆，抬手便在黄星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他扯着嗓子骂道：“老子安排的事，你倒会挑三拣四！酒楼那边倒是有间空房，可你小子晚上磨牙，跟老鼠啃柜子似的，咯吱咯吱响个不停。”
“老子与你睡一间屋，一夜到亮甭想合眼！你老老实实把招娣婶送到林宅，在那处寻个偏房歇了便是，哪来这么多废话！”
黄星捂着后脑勺，龇牙咧嘴地倒抽了几口凉气，低着头闷声道：“明白了，三郎哥莫要再打了，我送招娣婶去便是。”
黄三郎“哼”了一声，收回手去，又朝招娣拱了拱手，咧嘴道：“招娣婶，路上慢些。”
“黄星这小子虽说不成器，可手脚还利索。三郎还要去酒楼那边看着守夜，就不远送了。”
招娣连连点头，朝黄三郎福了一礼，温声道：“三郎辛苦了，老身省得。”
周娘子和巧儿也送到了门口。
巧儿拉着招娣的手，依依不舍道：“招娣婶，你回去好生想想我二叔的事，改日我再去林宅看你。”
招娣面皮一红，低声道：“丫头，莫要再胡说了，羞死老身了。”说罢，转身跟着黄星朝巷口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