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便出了林宅,沿着清波门内大街朝涌金门方向走去。
夜色沉沉,街上的店铺大多上了门板,只余几家茶楼酒肆还亮着灯火,橘红色的光晕从门板缝隙中漏出来。
偶有晚归的行人挑着灯笼匆匆而过,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黄三郎在一处门面前停下脚步,抬手朝上一指。
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,上书“陈记铁匠铺”五个黑字,字迹端正朴拙,一看便是老实匠人的手笔。
铺面三开间阔,两层楼高,青砖黛瓦,檐下挂着两盏未点亮的灯笼,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黄三郎掏出钥匙开了门,又点起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铺中摇摇曳曳地亮起来,照出了满屋子的铁器家什。
众人这才看清,门内收拾得整整齐齐,几架铁砧、风箱、淬火池一应俱全,靠墙还码着一摞摞铁坯和木炭。
穿过铺面往里走,中间夹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,院子后头便是两进住家的屋子。
黄三郎一边引着众人往里走,一边介绍道:“这铺子是一个月前公子便盘下的。”
“原来的老师傅姓陈,快六十岁了,打了一辈子铁,手艺好,价格又公道,生意很是不错。”
“只是他如今年纪大了,抡不动大锤了,又没个儿子接手,便想把铺子盘出去回乡下养老。”
“公子听说了,便让我来谈,谈妥了价钱,连人带铺子一并盘下来。”
“陈师傅走的时候,把所有的家伙事都留下了,铁砧、风箱、淬火池、各种锤钳錾凿,一样不缺,二位师傅明日起便能开工。”
欧阳铭就着火光,在铺中四处走动查看。
他先走到铁砧前,伸手在砧面上摸了摸,又屈指在砧角弹了两下,侧耳听了听声响,点了点头,赞道:“好砧子,铸铁的,分量足,声音沉实。”
又走到风箱前,拉了拉风箱杆,风叶转动时发出沉闷而均匀的“呼——呼——”声。
他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,回过头来朝黄三郎道:“风箱也好,皮子是新换的,不漏风。”
又走到淬火池边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池壁的砖石,方才站起身来,朝黄三郎道:“公子想得周到,家伙事齐全,明日再清点一遍,看看还缺什么。”
“这冶炼黄金和打铁到底有些区别,到时候可能得麻烦三郎兄弟再添些东西。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,拍了拍胸脯:“欧阳师傅只管开口,缺什么三郎去办,杭州城里买不到的,三郎托人去外地捎,总归误不了事。”
巧儿跟在周娘子身后,在铺中四处张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
她跑到后院转了一圈,又蹬蹬蹬跑回来,拽着周娘子的袖子,脆生生道:“娘!后面院子好大!”
“两进院子,前面是铺面,后面是住家,中间还有口井!房子也好多间,够咱们住的了!”
她掰着手指头盘算起来,“娘亲和爹住前面二楼那间大的,采光好,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晒到屋里。”
“二叔住后面二楼那间,也大,以后有了婶子也方便——”她说到“婶子”二字时,朝欧阳钧挤了挤眼。
欧阳钧正蹲在地上看一只铁砧,闻言猛地抬起头,面皮涨得通红,粗声道:“你个死妮子!胡说什么!”
他嘴上骂着,可那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恼意,反倒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窘迫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那你就只能住后面的底楼了,底楼潮气重,夏天还闷热,你可莫要哭鼻子!”
巧儿一扬下巴,理直气壮道:“底楼就底楼!底楼离井近,打水方便,我住底楼正好!我又不跟你们抢。”她说到最后,自己先绷不住笑了。
欧阳钧又羞又恼,抬起手作势要打,可巴掌扬到半空又放了下来,只朝巧儿瞪了一眼,粗声道:“以后房间一直给你留着,嫁出去了回娘家也有地方住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巧儿也愣了,随即小脸一红,低下头去,两只手绞着衣角,小声嘟囔道:“谁要嫁出去了……”声音越来越低,几不可闻。
周娘子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掩嘴轻笑。
她拉过巧儿,在女儿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温声道:“好了好了,莫要再闹你二叔了。去帮娘看看后面的灶间,灶台好不好使,柴火够不够。”
巧儿应了一声,红着脸跑开了。
周娘子又转过身来,凑到黄三郎身侧,压低了声音:“三郎兄弟……”
黄三郎闻言侧过头来,咧嘴一笑,粗声道:“婶子请讲。”
周娘子朝招娣那边努了努嘴,轻声道:“林公子特意安排招娣姐过来帮忙打理,民妇瞧着,招娣姐手脚勤快,性子又爽利,和二叔倒挺般配的。”
“二叔这人嘴巴笨,不会说话,可心眼实,干活也肯下力气。若是你觉得合适,回头寻个机会问问招娣姐的意思,若是她愿意,便撮合撮合。”
她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,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是怕被人听了去。
黄三郎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眼珠子一转,咧开嘴笑了。
他朝招娣那边瞟了一眼,见招娣正蹲在灶间门口收拾柴火,粗布短褐洗得发白,可手脚利落,几根柴火在她手中一捋便齐整了。
他又看了看欧阳钧,那汉子正蹲在地上摸铁砧,黑面孔上还残留着方才被巧儿打趣的红晕,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。
黄三郎越看越觉得这事有谱,一拍大腿,压低嗓门道:“婶子这主意好!三郎瞧着也般配!”
“欧阳师傅是实诚人,招娣婶又能干,凑成一对,往后这铁匠铺里里外外都有人照应了。这事包在三郎身上,回头我寻个由头跟招娣婶提一提,探探口风。”
周娘子连连点头,温声道:“那便劳烦三郎兄弟了。只是此事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思,咱们做旁人的,只从旁撮合便好,莫要强求。”
黄三郎摆了摆手,粗声道:“婶子放心,三郎心里有数。”
二人正说着,欧阳钧从铺中走了出来。
他方才被巧儿一番话弄得面红耳赤,此刻想找点事做来遮掩窘态,见招娣婶在收拾柴火,便大步走上前去,粗声道:“招娣婶,这些粗活让我来,您歇着。”
说着便弯腰去搬那捆柴火。
招娣抬头看了他一眼,咧嘴一笑:“欧阳师傅客气了,老身做惯了的。”
欧阳钧搬起柴火往灶间走,口中道:“什么老身不老身的,您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岁数,叫老身把自己都给叫老了。”
招娣一愣,随即“噗”地笑出声来,粗声道:“欧阳师傅说笑了,老身都四十有一了,哪里还年轻。”
周娘子正好走过来,嗔道:“二叔,招娣婶那是公子他们叫的,我瞧着叫招娣姐差不多,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岁数,你把人叫老了!你瞧你这嘴笨的!”
欧阳钧浑身一颤,连忙道:“嫂子说得是,是我嘴笨。”
招娣摆了摆手:“什么姐不姐的,叫什么都成,老身不在乎这些虚礼。”
巧儿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,凑到招娣面前,仰着脸脆生生道:“招娣婶,我二叔刚好四十岁,咋能也叫婶呢?您看着比我娘还年轻些呢。”
招娣婶被这丫头逗得笑出了声:“你这丫头,嘴跟抹了蜜似的。”
巧儿嘻嘻笑着躲到周娘子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朝欧阳钧挤了挤眼。
欧阳钧面皮又红了,低着头只顾搬柴火,搬完便逃也似的钻进了灶间。